头疼。

凯尔睁开眼，对上了郁郁葱葱的树丛。

他如今躺在地上，背后是湿润的泥土地，被茂密的植被包围，耳畔也只余下风掠过的沙沙声。有那么一瞬间，孤军奋战的冒险者在怀疑自己会被这座森林吞噬，成为哺育它的养料。

莱雅……去哪儿了？

昏昏沉沉的凯尔赶紧爬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又连着深呼吸好几次，这才勉强清醒一点。

森林还是那么个森林，阴森森的。

凯尔还是那么个凯尔，惨兮兮的。

马被当地的小鬼骑走了，队友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留他孤家寡人一个在这片诡异的森林里，疑神疑鬼。

嘶……有点冷。

凯尔打了个寒颤，抱紧自己，又上下搓动，试图摩擦取暖。

他现在很迷茫。呆在原地等莱雅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往那个方向去。

好累。

好疲惫。

不愿坐以待毙的凯尔一咬牙一跺脚，还是决定动起来，自己探索。

他这么大个男人，单独行动……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

这里已经接近森林的边缘了。光线相比于之前已经亮了许多，树木甚至都比里面的那些要温和，凯尔轻轻一拨，便能随意穿行。

他左转右拐，拨开阻碍，终于开阔了视野。

森林位于一片高地上，凯尔稍微向下俯视，便见到了这样的景色——

下方一片平坦，土地肥沃，还有农田新开垦的迹象。再稍稍向前，还能看见生着袅袅炊烟的村落。

虽然无法判断清楚具体的细节，但是村落里现下人气旺盛，男女老少往来劳动，一副生机勃勃的做派，乍一看就是个舒服的好地方。

凯尔寻了个还算好落脚的滑坡小心翼翼滑了下去。

对前路一无所知的青年壮着胆子缓缓靠近村落，前进途中还发现一片水潭。未免不太礼貌，他还顺手拿这片水潭当镜子，好生把自己灰头土脸的模样收拾得勉强能看，省得对面以为他是什么坏人。

凯尔自认为如今这样算得上体面，这才离开水潭，一步步走到了村落的范围内。

只是刚一走进村里，尖锐的鸟鸣声划破长空，仿佛警戒村人的可怕警报。

几乎是警报刚落下的那一瞬间，一群手握武器的村民们从四面八方冒出了头，蜂拥而至，将陌生的冒险者团团包围，武器也齐刷刷对准了他。

“呃……”

凯尔定在原地。他往前就会对上长矛尖刺，往后就是短刀利刃贴上肌肤，左右还有手持弓箭的村民们虎视眈眈，总之是一下也不敢乱动。

“那个……”他绞尽脑汁，努力组织自己的语言，“我不是坏人……”

显然，围住他的村民们压根不信这苍白的解释，每个人神色都越发警惕了。

凯尔咽了口口水。他慢慢冷静下来，挤出一个目前最没有威胁的笑脸。“不好意思……我没有恶意……”狼狈的年轻人放慢语速，尽量清晰地解释自己的遭遇，“我是个遇难的冒险者，和我的同伴走丢了……”

“放了他吧。”

一个老者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围住凯尔的村民自觉给声音的主人让出了一条道，武器也不再对准凯尔。

凯尔见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慈眉善目，穿着相比于其他村民要更为精致，提示了凯尔对方在村子里的高地位。

他手持一根镶嵌着魔导石的长木杖当拐棍，慢悠悠靠近了凯尔。而老人身后两步还跟着凯尔之前遇到的男孩利恩，以及凯尔那被拐走的可怜小马小栗。

“小栗！”

听到主人的呼喊，小栗小跑着奔向了凯尔的怀抱。

自己的坐骑失而复得打散了一部分凯尔的不安。“太好了……”他仔细检查了一番小栗，看对方精神头还不错，舒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小栗蹭了蹭凯尔的掌心，算是回应。

利恩不好意思地走上前来。“对不起……”小男孩黝黑的脸上浮上淡淡的尴尬，灵动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又大声解释，“主要是那个姐姐太吓人了！她看起来会随时吃了我的！我……我害怕……所以就跑掉了……”

“嗯……这个……其实……她也不是……怎么说呢……”

凯尔尴尬，和小栗对视。片刻后，一人一马各自移开了目光，不好再多表示什么。

毕竟莱雅什么德行，这对主仆心知肚明，再加上利恩亲眼所见，确实不太好……美化。

“爷爷已经教训过我了！”利恩举手郑重承诺道，“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凯尔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啦……”他释然道，“而且小栗也没事，下次千万不要做这种事了。”

“嗯！”

利恩疯狂点头。

“咳咳……”

老者咳嗽两声，昭示了自己的存在。

“您好，迷途的旅人，我是科亚特，是村子里的祭司，也是村子的领头人。”他走上前来，向凯尔伸出了手，以示友好，“我对您的遭遇满含同情，同时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是我没能管教好家里的小辈，对您失礼了。”

“没事，祭司大人……”凯尔回握住科亚特的手，被如此礼遇吓得惴惴不安，“倒也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凯尔就好。”

科亚特祭司摇头，挥手示意大家放下武器。众人纷纷照做。

“您既然来了，就是我们村子尊贵的客人。”年迈的祭司领着凯尔和小栗进了村子，“您在此地稍作歇息，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会尽量帮您的。”

凯尔牵着小栗，跟着祭司，被村民们拥簇着。

“你们也太热情了……”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但是我确实遇上一些麻烦需要求助。”

“您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我的两个同伴也在卡尔奇诺岛上……我们走散了。”凯尔请求，“如果方便的话，您和村里的大家有办法帮我联系上他们吗？”

老祭司沉吟片刻，“您的二位友人，大概是个什么模样？”

“一个白头发的女人，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精灵。”凯尔一边描述，一边用手比划，“精灵是男性，比我高一点，大概这么高，长发，长得很好看，容易被认成女人——如果遇到他，千万不要把他认成女性，他很介意这个。白头发的女人大概这么高，到我眼睛附近，有双比较吓人的红眼睛，看起来有点冷漠有点凶，其实人心肠不坏，多给她一些吃的，她会好说话很多……这个女人利恩见过的，他知道。”

科亚特祭司看向自己的孙儿利恩。利恩点头，算是佐证了凯尔的话。

“我记下了。”老祭司笑得慈祥和蔼，“您今夜在此用些饭食，稍作歇息，明日我们会想法子帮您寻找友人的。”

“好，如此那就多谢了。”

祭司大人如此客气，凯尔回话的时候也不由得跟着文绉绉起来了。

砰砰——

砰——

被领着路过一间房子的时候，凯尔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响动。

他微微侧目，发现发出声音的那间房子落了锁——可是他很确信，声音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科亚特祭司注意到凯尔的异样。“那是我们的谷仓，客人。”他笑着解释道，“有时候会有不听话的动物偷溜进去，估计是负责的孩子锁门没注意，把什么小动物锁进去了。瑞奇——”

一个人高马大的棕发青年站了出来，“祭司大人。”

“等下开门看看。如果是有东西偷溜进去，处理一下。”祭司大人笑眯眯地嘱咐，“不要吓着客人。”

“明白了。”

瑞奇点头，很快又回到了队伍里。

老祭司叹气，一脸无奈，“一点小事，您无需在意，是我们管理不周。”

“没事没事……也是我多管闲事了……”

凯尔急忙摆手，表达自己的不介意。可是那个谷仓仍然断断续续传来怪异的声响，实在奇怪。

要不等会儿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去看？

蹦出来这个想法后，凯尔逼着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乱闯人家的房子着实冒犯，村民们如此礼遇他，他不该有这种无礼的想法。

到时候问问那个叫瑞奇的小哥吧，既不冒犯村里这些好客的好人，也打听到了情况，算是都比较舒服的解决方法。

为了接待凯尔，科亚特领着凯尔到了自己家，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还让利恩把小栗牵到后院吃草。

除开凯尔，餐桌上只有科亚特和利恩。

老实说，凯尔对这对爷孙挺好奇的。毕竟他们的屋子很大，像是能住下至少五口人的样子，但是居住在此的只有科亚特祭司和利恩两人。

他很想问问利恩的父母或者科亚特的伴侣，可万一因为自己的好奇无意中伤害了他们……

果然还是老老实实埋头吃饭比较好。

“客人，您好像没什么要问的。”科亚特纳罕，“我们这儿的饭食还合您心意吗？”

“好吃，好吃。”

凯尔嘴里塞满了贝肉，连忙点头回应。

老人也笑着点头。“合您心意便好。”他面露怀念，“以前巴德还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爱吃。”

“嗯……”

其实他也不算爱吃，只是用吃的来堵住自己的嘴罢了。

省得他到时候不小心伤害了这群好人，两边心里都不痛快。

凯尔嚼着面包，如此想。

听到巴德这个名字，利恩瘪着嘴，有些不大痛快。

他抬头看着自己的爷爷，纠结了很久，开口问道：“爷爷，爸爸妈妈……会回来吗？”

“会吧……总会回来的。”科亚特摸了摸利恩的头，“海德里的启示告诉我，巴德和莉娜他们还活着呢。”

凯尔只是瞪大了眼睛，继续往嘴里塞面包。

看来他没问是好事，不然真的在往孩子心里插刀子。

利恩脸色轻松了些。“凯尔先生，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男孩咀嚼着海带干，问，“和卡尔奇诺差不多吗？还是比卡尔奇诺好玩？”

“嗯……怎么说呢……有比卡尔奇诺好玩的地方，也有不如卡尔奇诺的地方。”凯尔认真思考了一下，“以后有机会，你可以试着自己去看看。”

“这样吗……那好玩的地方到底有多好玩呀？”

“就拿我过来的塞恩奈提斯说吧，那里住着很多这里少见的种族，有精灵，有兽人，也有矮人，而且快到星海节了，那边会有吸引很多人去的庆典哦。”凯尔绞尽脑汁给孩子描绘可能的有趣场景，“嗯……不过我也没经历过临海城镇的星海节庆典，只知道会有很多小摊，有吃的有玩的，还能买到很多平时买不到的其他物件。听说大家晚上会在屋顶挂很多灯，也会往海里放很多小灯，特别漂亮。”

“青炎之城如今竟然如此热闹了么？”科亚特有些讶异，“我印象里，那儿还是靠流浪商人支撑的废弃城镇呢。”

“……咦？”

凯尔挠头。塞恩奈提斯有这段过去吗？

算了，这不重要。

吃过晚饭，凯尔原本想出门找那个叫瑞奇的小伙子，问问那个谷仓的事。可是还没迈出门槛，他就被利恩拦住了。

利恩手里端着一盘茶点。茶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刚泡的，旁边的小糕点堆成小山，五颜六色，十分漂亮。

原本肚子塞得满满的凯尔突然又有食欲了。

“这个，饭后点心！”利恩笑嘻嘻地把茶点塞给凯尔，“爷爷准备的。”

凯尔连忙接稳盘子，稍微低头就瞥见了利恩盯着糕点的渴望眼神。

这眼神让凯尔想起小时候在祭礼院帮工的时候，他和来帮忙的其他孩子躲在墙后，盯着那些年纪相仿的祭司坐在花园里吃糕点。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祭司，能力高强，比他们这些无父无母还没特殊能力的孩子金贵呢？

不过，他可比那些祭司过得自由多了。当祭司条条框框可多了！

想到这儿，凯尔心情便好了不少。

他揉了揉利恩的脑袋，“要一起吃吗？”

“可以吗？”利恩有些不好意思，“这是给客人的……”

“没关系哦，反正我也吃不完。一起吃吧。”

于是一大一小便坐在门槛上，一边盯着满是繁星的夜空，一边分吃着新鲜出炉的茶点。

“凯尔先生，你说，要是去外面，都要准备些什么啊？”

利恩一口一个小糕点，含糊不清地问。

凯尔呷了口茶，“要有钱，还得有本事——钱能买吃的用的，不会在外面饿死冻死；有本事就能赚很多的钱，也可以保护自己。”

“凯尔先生出来旅行，又有钱又有本事吗？”利恩又问。

被这么问，刚喝了口的茶凯尔骤然呛住，连声咳嗽。

“应该……算吧。”

出门冒险不满三个月的冒险者擦干嘴边的茶渍，如此心虚道。

利恩眼睛转了转，咽下嘴里的糕点，突然站了起来。

“我决定了！我以后要成为像凯尔先生一样的人！”

他面对凯尔，非常豪放地做出了如此宣言。

凯尔嘴里含着一口老大的茶。被这宣言彻底震撼，他实在不知道该喷出来还是咽下去。

未免打击孩子的自信心，他梗着脖子把这好喝却难咽的茶硬生生吞了下去。

“好事。”凯尔扯出一个微笑，不敢对孩子暴露自己是个新人冒险者的残酷事实，“只要努力，我相信利恩会做的比我还好的。”

“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

“好耶！我要把这件事也告诉爷爷！”

利恩兴高采烈地进了内间，去找他的爷爷科亚特祭司了。

等利恩走远后，凯尔这才放松下来。

他就着热茶，坐在屋前，慢悠悠吃光了利恩剩下的糕点。

夜色很好，糕点很甜，茶也很香。

一切似乎都很好。

……如果他醒来的时候，没有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立在海里，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