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凯尔见识到了维德嘉尔那条“根据睫毛数量定吉凶”民俗的神奇威力。
“雪花”号一日供应四餐,除开必备的早、中、晚三餐,还有一顿自助夜宵,花些钱甚至还能请水手开小灶,饮食非常自由。
晚餐除开莱雅说的海鲜奶油浓汤,还有大盘烤鱼和加入了塞恩奈提斯时兴蔬果的烤肉串。
如此丰盛的菜肴,凯尔吃得很饱,于是稍后的自助夜宵便与他无缘,他早早就躺床上歇着了。
临近半夜,意识迷蒙的凯尔感到自己的脸正在被粗暴地蹂躏着,手法娴熟,折磨得他实在难受。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在夜色中隐约发光的赤红眼眸。
“……!!!”
半夜惊魂,猝不及防。
出于受到惊吓的本能,凯尔想要大叫,但被那双红眼睛的主人眼疾手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呜声响。
“我饿了。”一道冷淡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我要吃东西。”
是莱雅。
凯尔瞪大了眼,“呜呜呜呜呜呜???”
——你怎么进来的???
“撬开你的房门难度不大。这门好拆也好修,走之前复原就没事了。”
莱雅没有松开凯尔的念头,而且她好像能听懂凯尔在说什么,松手这件事对她而言就更没什么必要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晚饭和夜宵,吃了吗?
“嗯。”莱雅应了一声,“都吃完了,没剩。”
想起出客栈前他们吃了顿早饭,在码头吃了顿午饭,又接上船上这两顿……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这不是一天吃了四顿吗?!
“四顿不够吃。”莱雅回答,“我又饿了。”
无语。
仔细想想,如果是莱雅,这件事还挺合理的。
第一次见面,莱雅就干掉了一份五层的奶酪塔、两盘肉酱拌面、六根炭烤羊排、七碗海鲜浓汤,无数面包和朗格拉酒……除开这些,还没切片生嚼了一整根火腿!
实属奇女子也。
可是!就算饿了,也不能大晚上跑到他这儿来吓人吧?!
他差点真要魂断大海去见海德里了好吗?!
“起床,跟我去厨房。”莱雅没打算怜香惜玉,强硬命令道,“站门口帮我放哨。”
听到这话,凯尔觉得奇怪。
毕竟,以莱雅绝对的力量,她完全可以一个人搞定,用不着他。
说不定她还会嫌自己帮倒忙呢……
莱雅似乎看出了凯尔的想法,咧嘴笑了。“我饿得难受的时候,你却在舒舒服服睡大觉。”缝隙中渗入的月光让她的笑容阴森森的,“你觉得我会让这种事发生吗?”
“呃……”
什么暴君思维……见不得别人好是吧?
纵使凯尔千般不愿,他仍旧被莱雅从温暖的被窝里拽了出来,像一只犯了错的可怜小猫,被主人揪着脖子拎起来教训。
他到底是找了个保护他的队友兼保镖,还是找了个要伺候的主子……
凯尔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是第几次思考这个问题。
他盯着空荡荡的走廊,时不时回头提醒厨房里窸窸窣窣的莱雅,以防她把人家的厨房祸害得太过分。
“汤好歹热热再喝,凉的拉肚子……别拿桶装,用碗!”
“酒也别拿桶装……那儿有个杯子,用杯子接……”
“火腿切片吃!少了一整个,白天水手过来,一下子就会被发现的!”
……
正就着朗格拉酒啃着整根火腿的莱雅忍无可忍,扭头怒视身后的老妈子,“闭嘴,再吵我把你吃了。”
凯尔连忙噤声。
莱雅继续大口吃肉。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神色凝重。
凯尔以为是吃食的问题,“怎么了?是火腿还是酒有问题?”
莱雅摇头。她转身,胡乱抹了把自己吃的油光满面的脸,眉心紧锁。“你别站这儿了,回你房间拿上东西。”白发女人那双红眼睛冷得吓人,“重点拿钱,有时间记得把小栗牵出来。”
“……啊?”
凯尔不解。大晚上突然收拾东西还牵马……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我吃完了就来处理。”莱雅冷言,“你要现在就想死,我也不介意。”
听着不像玩笑话……
出于信任,也出于对某人的恐惧,凯尔迅速依言照做。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背上行李,抄起自己的大盾和长剑,还特地把钱袋绑在身上系了个死结,随后按照莱雅的指示去下层放牲口和货物的船舱找小栗。
砰——!!!
可还没等凯尔下楼,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打破了海上夜晚的宁静。
原本平稳的船只开始剧烈摇晃。凯尔重心不稳,一个滑倒,顺着船只倾斜的角度撞向了墙面,撞得人眼冒金星。
“嘶……”
缓过劲的凯尔摸到了刚刚被撞到的地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船只仍然在摇晃。他只得跌跌撞撞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这艘船总算重新平稳。
凯尔摸索着前进,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阵紧锣密鼓的急促脚步声,接踵而至的便是粗犷野蛮的叫嚷夹杂着惊声尖叫与嘶吼,实在混乱。
隔着一层,凯尔听不清上面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在干嘛。
可直觉告诉他,不像什么好事。
心觉不妙的凯尔拔出剑鞘里的剑,做出随时战斗的戒备姿态。
他一路上极力掩盖自己行动的声音,调转方向登上另一头的阶梯,靠近了通往甲板的门。
站定后,凯尔小心翼翼扒开一道门缝偷看,同时嗅到了一股浓重又新鲜的血腥味。
外面的人暂时没有注意这里的变化。一群打扮粗野的健硕男人或手持或斜挎着锐利的弯刀,嬉笑着刺入了满身是血的水手身体中,又或者是斩断他们的手脚,享受着他们痛苦的呼喊。
初次冒险的年轻人呼吸一滞,僵在原地许久未动。
突然他感受到什么东西贴上了他,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双无神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只剩下一颗血泊中的头颅,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恐惧却不甘的僵直。染着血的水手帽因为这道门缝出现,咕噜噜地钻进了缝隙,想要逃离外面的地狱。
凯尔愣住,反应过来后,立刻无声无息盖上了门。
惊魂未定的他瞪大了双眼,靠在门边死死压住背后的大门,不住地深呼吸,试图借此平复自己的心情。
……好可怕!
怎么能第一次海上航行就遇上这种事……
那是海盗吗?真是杀人不吐骨头……
冷静……冷静……
现在要想想怎么办……
“喂!”
听到这声不怕死的叫喊,凯尔先是吓得跳了起来。见清阶梯底端的来者后,他整个人骤然放松下来,瘫坐在地上,疲惫不堪。
“是莱雅……怎么样,吃饱了吗?”
凯尔抹了把脸,把手上蹭上的冷汗在身上擦干净,开口说话的时候都带着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颤抖。
“啧,也就那样。这群小虫子真会挑时间。”
莱雅身上披着那身漂亮的羊绒斗篷,手里还握着她那柄新得的怪枪,站在凯尔对面,一脸不快。
“外面很乱……”
“我知道。”
莱雅明明是笑着说的,但是四周洋溢着的杀意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要是平常,凯尔绝对会丢脸地抱头鼠窜,但是如今这副架势……
他竟然有些安心。
“你们也听见动静了吗?”
夜色中,如风般爽朗的男声极为严肃地从莱雅身后响起。
凯尔歪头,发现了莱雅身后匆忙赶来的夜歌。
金发碧眼的精灵背着他的弓箭,手里也握着剑,神色凝重。
“看着是海盗打劫,夜歌先生……”凯尔得出了结论,又问,“这里除开我们仨,还有别人吗?”
夜歌摇头。“其他乘客白天在塞恩奈提斯的时候都离开了,是冲着这儿的星海节去的。”他回答,“水手们晚上都在甲板待命,在到下一个港口之前,乘客只有我们三个。”
莱雅十分不看场合地补充道:“准确点说,还有小栗那匹笨马。”
“那夜歌先生您怎么没下船?”凯尔问夜歌,“您作为外国人对星海节不感兴趣吗?”
“呃……这个……”
还没等夜歌回答,门后就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他们在撞门!
“快来帮忙!”
凯尔立刻顶住身后的大门,同时向下面的二人求助。
莱雅挑眉,一动不动。
夜歌绕过身前的莱雅,匆忙爬上阶梯,准备支援凯尔。
但海盗的速度比夜歌快——夜歌刚爬上去一半的高度,海盗先一步撞开了门。由于楼梯的设计,他们撞开门后直直地栽倒下去,撞上了门后的凯尔和半途中的夜歌。
一群人骨碌碌滚作一团,顺着走廊冲向了船只另一头。
莱雅难得懂事,侧身后退,隐匿在阴翳中,给这只“大雪球”让开了活动的空间,放任他们不撞南墙不解散。
凯尔再次被撞得眼冒金星。一回过神,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他刚爬起来,冰冷的弯刀就贴上了他的下颌。
撞门下来的三个海盗比他反应快,老早便围住了他和夜歌,以刀威胁。
凯尔和夜歌的佩剑都在这次滚雪球中脱了手,仅存的凯尔的盾和夜歌的弓箭都被海盗们收缴了。
“先生,有话好好说……”凯尔连忙赔笑,“动刀动枪的不合适……”
海盗们听到这话,狂笑出声。
“这小子废话真多……直接宰了得了。”其中一个干瘦的海盗提议,“反正他死了,东西就都归我们了。”
“他是没什么用,不过……”
另一个身材高大的海盗开始色眯眯地盯着凯尔身边的夜歌。
“哟,这小娘们儿还挺好看。”围观的第三个海盗意会到了兄弟的意思,“啧啧……能睡这么个仙女,今天真是走大运了。”
“等我们哥仨爽过了,再把她带去给老大,看看老大要不要这妮子跟着我们……这么个好货色要是以后天天都能睡……嘿嘿……”
最开始开口的海盗如此感慨。
“那什么……我这个朋友……是……”
瞥见夜歌黑脸的凯尔没忍住,好心开口提醒,结果被脖子前面骤然靠近的刀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来,小妞,让爷香一个——”
一直色眯眯盯着夜歌的那位笑得能滴出油来。他朝夜歌白净的脸凑了过去,还嘟起了那张肥厚的嘴。
此前,即使刀刃对着自己,夜歌也依旧面不改色。但是这段恶心的调笑和冒犯让他身侧的拳头青筋暴起。在对方油乎乎的嘴唇离他的脸仅有分毫之时,夜歌露出了一个如阳光般灿烂的微笑,然后……
朝着对方的脸猛砸一拳。
夜歌这一拳用了狠劲——血丝飞溅,被打中的海盗栽倒在地,捂住了脸。
血汩汩地从他指缝中渗出,嘴里还飞出不少血沫。强烈的痛苦使得这人连怒吼发泄都做不到,整个人意识涣散,只能在地上躺着不动。
“不好意思,”此前一直沉默的精灵用他那性别特征明显的嗓音开了口,“我是男性。”
剩下的海盗大惊。没愣多久,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同举起手中的刀朝夜歌扑了过来。
凯尔眼见自己这边防线松懈,急忙捡起地上自己的盾,冲到了夜歌前面。
电光火石,火花四溅。
结实的盾牌抵挡住锋利的刀刃,暂时化解了这一轮危险。
夜歌也没闲着。他趁此机会奔向自己的弓箭,却突然被人一把从背后环抱住了。
“够辣!带劲!” 从地上爬起来抱住他的海盗笑容狰狞,“等爷把你手脚打断,再慢慢享受……”
为求脱困,夜歌全力踩在对方的脚面上,手肘向后痛击对方的上腹部,同时脑袋向后朝着海盗的脸一撞。
脸部被二次攻击的海盗吃痛,没有松手,反而力气更大,甚至改换了姿势,一手绑住夜歌,用另一手的手臂卡住了他的脖子。
“咯——”
夜歌呼吸骤然受阻,只能发出艰难的气音。
一旁的凯尔眼见夜歌被困,实在想出手帮忙。但另外两个海盗一直追着他砍,他只能刀来盾挡。
真是自身难保,分身乏术。
凯尔猛地想起一直没出现的队友莱雅。
“莱雅!快帮帮忙!”
大少爷顾不上形象,对着莱雅的方向大喊出声。随后,他见海盗们从他侧面两面夹击,急忙带着盾牌在地上打了个滚,躲过了对方的攻击。
“没空。”莱雅懒洋洋的声音从黑暗的走廊另一头传来,“忙着串烤串呢。”
凯尔好不容易站定,这时一个海盗从上砍下,另一个海盗又冲着他的腿砍来。他只能迅速跳起,躲过下面的刀,又用盾挡住上面,然后拔腿就跑。
但是他不敢跑太远。
夜歌快撑不住了,他得赶紧找到自己的剑,把夜歌身后那个大家伙打跑。
“别串烤串了!”凯尔一边找自己的剑,一边对莱雅喊,还得抵挡穷追不舍的海盗们,“救人要紧!再不来夜歌先生就要没了!”
“忙着串烤串,没空。”
眼见夜歌已经两颊涨红、甚至开始翻白眼,凯尔只觉不妙。“小姐,打完再弄你的烤串吧!”他急忙后跳躲过了海盗们的双刀攻势,“人快不行了啊!”
“吵死了。”
“不是我吵,是真的人命关天啊!”
那头的莱雅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打了个哈欠。
“你求我。”黑暗中,莱雅的声音仍旧懒洋洋的,“求得好听一点,我或许会搭把手。”
凯尔语塞。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胡闹!
但是鉴于夜歌先生的白眼已经翻得快看不见他眼珠蓝色的部分了……
时间不等人啊!
趁着凯尔愣神的工夫,一个海盗举刀朝凯尔用力砍了过来。
反应过晚的凯尔躲闪不及,拿盾的手臂被砍了一刀。
受此一击,凯尔吃痛脱力,盾牌落地的清脆声响在走廊内迅速炸开。
这刀下手很重,鲜血喷涌而出,手臂皮开肉绽,几乎见到了内里的白骨。
凯尔咬牙忍痛,想用另一手捡起盾牌。可海盗抢先一步,一脚将盾牌踢给不远处的队友,成功收缴。
彻底失了武器,还伤了一只手,凯尔只能纯靠身法躲避攻击。
“求您了!天下无敌的莱雅大人!”可怜的冒险者捂着他血淋淋的伤口,一边翻滚躲避,一边忍痛向黑暗中的莱雅求救,“用您伟大的力量救救我们吧!”
“嗯……挺好,夸得不错。”莱雅的心情看来不错,“烤串正好差最后一部分,可以救一下。”
话音落下,一道残影闪过。凯尔只觉得身边的空气骤然安静,脸上溅上了不少粘稠的水液,脚下也被水液浸润,后退途中一个不稳滑了一跤。
他擦干净脸,正好见到这样一幕。
莱雅握着她那柄长枪,把刚刚攻击凯尔的两个海盗捅了个对穿。两个面对面的海盗已经丧了命,莱雅毫不犹豫拔出长枪带出一串肉浆的时候,血液正从他们的伤口疯狂逃逸,有几点不听话,飞上了莱雅的斗篷,极为刺目。
莱雅瞥了一眼自己沾上血点的斗篷,大为不快地啧了一声。
但这点小插曲没有影响莱雅接下来的行动——很快,白发女人忽视了自己被弄脏的斗篷,轻巧一跳,腾空而起,飞到了夜歌和海盗身后。
她高举手中的长枪,自上而下从海盗的脑袋捅了下去,贯穿了海盗的身体。
海盗直愣愣地向后倒去。
可他死时仍不愿放开心心念念的美人,带着失去意识的夜歌一起躺倒,落地时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莱雅瞥了一眼被迫纠缠在一起的二人,满脸嫌弃。
她先是掰断了海盗的手臂,把夜歌救了出来,又毫不留情地踩在海盗的头上,轻松从海盗的尸体里抽出自己的长枪。
那个海盗经此一役早就不成人形了——脑浆、血液、皮肉从被长枪捅入的入口喷涌而出,躯壳像被挤空的豆荚一样干瘪,垃圾可能都比他如今要体面。
一旁的凯尔瞠目结舌。
“不错,”莱雅对自己的作品还算满意,“如果你买的这个新斗篷没有脏,那就更完美了。”
自此,烤串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