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怕死吗？怕。
他可太怕死了。
而且不同的死法可是有不同的效果的。
他要是像伟大的英雄艾尔菲斯一样，和“灭世魔龙”莱耶维尔决战到最后一刻身亡，哪怕输了也会被尊称一声“勇士”。
可要是就这样被海怪淹死在海里吞掉，变成海怪排泄的废物……谁还会记得他啊？
只是……如今这个情况，他也只有乖乖等死的份了。
真丢人。
迷迷糊糊间，凯尔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只有看不到头的黑暗，一片死寂。
他莫不是……到了传说中的死后世界吧？恐惧死亡的凯尔如此想。
于漆黑的视野中心，一团白色的亮光正慢慢浮现——起初只是小拇指盖一般微小的光点，随后渐渐放大，缓慢靠近，成了这儿最大也是唯一的光源。
那团亮光似乎还在呼吸。凯尔定睛一看，发现那居然是个……
会发光的卵？？？
他不确定这是什么，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这东西绝非人类。
卵的表面纵横着交错崎岖的纹路，随着那个不明生物的呼吸一跳一跳的，整个看起来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凯尔没忍住上手碰了一下。
不算太软，但绝对谈不上坚硬……估计孵化的时候它碎掉声音会很脆。
似乎感应到凯尔的触摸，卵中的生物忽然睁开了眼。
一只可怕的红色眼睛。
那是不同于一般兽类的竖瞳。尖锐、凌厉，还有几分冷漠和隐约流动着的残暴……在黑白之外的第三种色彩渲染下，那只眼睛成了一团灼热的火焰，要把困住它的一切燃烧殆尽。
就在那一瞬，凯尔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停滞了，连呼吸和心跳也被这团火焰扼住，动弹不得。
白光闪过，剧烈的疼痛攻入了他的心脏，一路蔓延至全身。
“咳咳咳咳咳……”
痛……胸口好痛……
耳边响起了几只飞鸟的叫声，清脆，略有聒噪，还有点……真实？
脸颊上传来一阵一阵湿漉漉的触感，像是……
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脸。
凯尔睁开了眼。
蓝天，白云，还有一张马脸。
——不是长得像马的人脸，而是他朝夕相处的爱骑的脸。
“……小栗？”
被叫到名字的小栗“吁”了一声，算是回应。
胸口依然钝痛，脑袋也晕乎乎的……
惊魂未定的凯尔揉揉脑袋，勉强爬了起来，开始思考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小栗，”他转向身边的小栗，“我们这是死了吗？”
“吁——”
小栗冷哼一声，随后举起自己的右前腿给了凯尔脑侧一蹄子。
“嘶……”
痛得很清晰……而且小栗下手很重，不像是死马。
那就是……他们还活着？！
太好了！
这是喜事啊！
意识到自己死里逃生的凯尔差点喜极而泣，突然一下头也不疼了，身体也充满了力量，猛地一下跳了起来，把身边的小栗都给看愣了。
活着好啊！活着可太好了！
出师不利的年轻冒险者经此一役，大难不死，整个人都轻快得要飞了。
他仔细摸索检查一番自己的身体。
很好，全须全尾，没有缺胳膊少腿，甚至连打了死结的钱袋也安安稳稳地吊在自己身上，实在幸运。
凯尔又开始观察起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岸。海浪冲刷着岸边的沙地，泛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偶尔遗留下一些鱼虾贝类在岸边，又会在下一次的时候顺手带走。
而海岸后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野蛮生长，望不见深处，和大海一样有种迷人的危险。
突然，凯尔的背被踢了两下。
是小栗。
不明所以的凯尔看向自己一脸无奈的坐骑，略有不解——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匹马的脸上看出无奈的……但是自己确实是看出来了。
小栗努努头。
顺着小栗指示的方向看过去，凯尔见到了一个熟悉非常还打着哈欠的白发女人。
一看就知道是他那堪称无敌的好队友，莱雅。
莱雅穿戴整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怡然自得地在岸边散步，看着一点也不像遭了海难的落难者，更像是个到海岛度假的有钱人家大小姐。
当然，这得忽略她背上那柄串着几尾海鱼的长枪才能得出如此结论。
见到那几条鱼，凯尔的肚子非常恰当地叫了几声。
“醒得还挺快。”见凯尔发现了自己，莱雅十分坦然，“但是还是不如你的马。”
“呵呵……”
鉴于活下来实属不易，凯尔对莱雅如此直白嘲笑他“人不如马”这件事都能坦然接受了。
莱雅打了个哈欠，拆下长枪，让枪尖上的鱼对着凯尔的脸晃悠，“吃不吃？”
“吃！”
不吃是笨蛋！
不一会儿，湿乎乎的几尾海鱼便甩到了凯尔脸上，砸得他眼睛发花。
“嘶……”凯尔收好鱼，揉了揉刚刚被砸得麻痹的前额，轻声抱怨，“轻点……”
莱雅徒手擦干枪尖上的水，眉尾微挑。“你没那么弱，我清楚得很。”她慢悠悠把枪插回背后，“这些鱼是你的了。”
“是是是……多谢您的恩赐。”
凯尔无奈。不过他真的饿了，哪怕莱雅扔过来的不是鱼，是草，他估计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被饥饿催促的倒霉冒险者捡了几根树枝，穿好鱼，又寻了些石头和干草、干木头，坐在海边准备烤鱼。
“你这有钱人家的大少爷还会这手？”莱雅诧异。
“被父亲收养之前，我一直在祭礼院的福利院长大。”凯尔搓了一团干草，塞在木头堆里，“这种生火的方法是福利院的嬷嬷教的。”
莱雅皱眉，“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有过苦日子的时候。”
凯尔挑了两块发白的石头，一手一个，对着那团干草的草须开始拼了命地摩擦。
火星慢慢从缝隙中飞溅而出，起初只有零星一点，而后渐渐增多，跳到了干草上，点燃了它。
“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嘛。”凯尔用树枝拨弄着燃烧的干草，见它燃烧起木头，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音，“不过没忘这本事纯属是因为上公学的时候老跟着朋友去野外贪玩，用得多就自然没忘。”
“……有意思。”
“嗯？”
“放着好日子不过，要跑出来冒险受罪，不是很懂你。”
听到这话，凯尔拨弄火堆的手停了一下。
苦吗？
他倒不觉得。
这样的日子也挺自在的。
凯尔很快生好火，准备拿起生鱼开始烤。
莱雅席地而坐，也不讲客气，从凯尔的生鱼堆里抓起一条，像是要直接生吃。
可还没等她放进嘴里，鱼就被抢走了。
“生吃会拉肚子，而且烤熟之后味道会更好。”
凯尔一边把那条鱼架在火上烤，一边言语安抚准备发作的莱雅。
……他可听见莱雅磨牙的声音了！不想办法说点什么，只怕这位难伺候的大小姐什么都不会留给他！
“真是穷讲究。”
话虽如此，凯尔发现莱雅的脸色确实稍有好转，手也安分守己地放在盘好的腿上，没再觊觎那堆生鱼。
只是她死死盯着火堆上那几条鱼，漂亮的红眼睛被日光和火光照得暖洋洋的，还很透亮，像被打磨过的宝石，中和了几分她素日的凌厉，显得平易近人了几分。
像只等着投喂的大猫，凯尔想。
手上的鱼费了一番时间总算烤熟了。“少吃点生食。”凯尔把刚刚莱雅看上的那条递给她，一边嘱咐，“嬷嬷说过，吃多了生冷的东西，尤其是女性，特别容易生病。”
转念一想，她都在船上“大吃特吃”了，自己这么说好像有点多余。
但是嬷嬷确实这么说过……他也是好心。
越想越别扭的凯尔连忙抓起另一条烤好的鱼囫囵往嘴里塞，把腮帮子填充得满满当当。
莱雅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哈，吃鱼的野兔子。”她接过凯尔的烤鱼，大快朵颐，“你放心，你死千万遍，我都不会死。我还会把你逮出来，让你永生永世给我做吃的。”
“咳咳咳……”
“鱼还挺好吃。”莱雅赞许道，“技术不错。”
“是吧！烤熟了好吃多了……哈哈……”
凯尔挺想沉溺在被夸奖的喜悦中，可惜眼前这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瞬间就觉得这声夸奖也没那么让人高兴了。
莱雅吃着鱼，越看越觉得对面的人不对劲，“你脸怎么红红的？”
“被火烤的。”
凯尔低头不看她，咬了一口烤鱼慢嚼，又同时捡起一条生鱼继续烤，假装忙碌。
老实说，不仔细调味的烤海鱼味道还行，虽然不是人间美味，但是舒适下咽的本事还是有的。
毕竟这些鱼生活在海里，本身就带着海水的咸腥味，烤熟了之后腥味散了大半，盐味残余一部分，外焦里嫩，鱼肉紧致，算是朴素中的简单美味。
尤其是对他这种刚死里逃生的落难者而言，这顿烤鱼可以说是救命良药了。
吃着烤鱼，凯尔恢复了一部分体力，跟着灾祸出走的一部分聪明才智也溜了回来。
“对了，夜歌先生呢？他怎么样？”
冒险者又递给队友一条刚烤好的鱼，询问道。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勉强摸索出一套应付莱雅的方法论——这位厉害小姐做事不看心情，只看胃口。
她要是酒足饭饱，连带着周围的风都是轻松欢快的；她要是饥肠辘辘，恐怕……能把他们现在落地的这个海岛整个掀翻。
把她喂饱了，自己的日子也能好过点。
“精灵？”莱雅接过烤鱼，不紧不慢回答，“没死。”
“哦……”
“不过，按理说，他找吃的应该回来了。”莱雅一边消灭烤鱼一边解释状况，“我们分头行动的——我在这边叉鱼，他去找野果。我鱼都叉了上百条自己生吃几十条了，还投给你这么几条，他作为一个纯种光明精灵，应该不至于找个野果都这么费劲吧？”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还没完全恢复的凯尔花了好一会儿才整理好里面的情报。
首先，这个女人已经生吃了几十条海鱼了！早知道她如此强劲，刚刚自己就不该多嘴说“拉肚子”那些话的！
……丢人现眼。
而且！莱雅居然只分给自己这么几条鱼！这不就相当于朋友捡到一筐野果，结果只分给他一个野果嘛！
算了，能看出来她就这样……她救了自己的命，自己不该纠结这种小事……能活下来已经是感天动地了。
夜歌也挺惨的……一条鱼也没吃上，还被打发去找野果。
等会儿给他留点。
再一个，如果夜歌是纯种光明精灵，那么之前他那强大的法术也说得通了。
毕竟是维德嘉尔人嘛，北边神秘的风之国子民。而且纯种精灵的法术确实要比混血精灵更强大。
可是，以夜歌的本事，离开这么久没消息确实有些不对劲……
吃完去找找他吧……可别出什么事了。
“说起来，那个精灵，是维德嘉尔人吧？”莱雅突然开口。
“是……”
得到肯定答复的莱雅笑出了声。
“长这样的维德嘉尔的纯种光明精灵……”她怡然自得地伸了个懒腰，“一看就很符合温特尔那小子的审美。”
“哈？？？”凯尔有些惊讶，“说得你好像见过他们国家的守护神‘风与时空之神’温特尔似的……”
“嗯，确实见过哦。”
莱雅夺过凯尔刚烤好的烤鱼，继续大口开吃。
“肯定是只见过祭礼院的雕像吧……”凯尔只当她在胡乱吹嘘，“毕竟七神教的祭礼院到处都是，七大创世神的雕像必定会修建供奉的。”
“随便你。”莱雅心情不错，“我有关于温特尔的小道消息，你要听吗？”
听八卦算是大多数人类无法抗拒的诱惑，而且这还涉及古代神灵，就更忍不住好奇了。
凯尔也不能免俗，“是什么？”
“温特尔这小子，可是‘一体双性’哦。”莱雅从容地散布八卦，“也就是你们常说的——‘雌雄同体’。”
“……啊？？？”
风与时空之神……雌雄同体？？？
大概是凯尔难以置信的模样实在可笑，莱雅忍不住敲了敲凯尔的头。
“嘶……”凯尔捂着脑袋，“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温特尔可是《创世书》里写得清清楚楚的男性神祇。”
但是，《创世书》里还说，温特尔十分美貌，连女神中最美丽的梅塔芙艾特在他面前都要逊色三分。
想到这儿，凯尔不由得脊背发麻。
“我又没说他不是男的。”莱雅淡然得很，“只要他不学涅夏做处子，他当然可以像双生女神那样生育后代。”
“也……也不一定吧……”凯尔抹了把脸，握着烤鱼的手都在抖，“你也说这是小道消息了……”
莱雅抢过凯尔手里最后的烤鱼，把原本准备剩点给夜歌的凯尔震得不轻。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到莱雅如此回答他——
“因为这消息被很多人否认了嘛，实在是太狂野了。否认的人多了，自然就没人信了。”眼前人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呢……”
“不过什么？”
“纯种光明精灵是最接近温特尔原型的种族。”莱雅眯着眼笑了，“说不定，这位精灵朋友，他也和温特尔一样哦——”
凯尔越想越害怕。“你不会……在报复夜歌先生吧？他哪里得罪你了？”他强压下心里的不安，鼓起勇气教训这位大小姐，“我们要做好人，不可以在背后乱造谣，败坏人家的名声。”
莱雅耸了耸肩，一口气吃完了手上的烤鱼，扔了树枝。
她仍然笑着，“情况怎么样，你等会儿自己问他不就行了？”
凯尔咽了口口水。
这种事……怎么问得出口？真是冒犯！
“爱问不问。”莱雅冷哼一声，“但是人你肯定要去找吧？”
“是……”
莱雅迅速爬了起来，又绕到凯尔身边，一把把他提起来扔在小栗背上。
“那就走吧，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