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吗?
没有。
总之是又醒了。
意识恢复的那一瞬间,凯尔听见自己的胸口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好似自己的心脏被暴力挖出,对方突然又良心发现,给它塞回来复位了。
就是那一瞬间,他被吓得睁开了眼,对上了一片蔚蓝的波涛。
……好惊险的一段记忆空白。
复苏的凯尔替自己捏了把冷汗。
短短数日,他就已经和死亡打过好几次照面了。
冒险需要拼命,这他知道;死在冒险途中也是十有八九,这他也慢慢有了心理准备……
但是这么频繁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
冒险者坐了起来,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自己的身体。
很好,什么部件都没少。
确认自己一切完整的凯尔舒了口气,这才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状况。
来回涌动的海水似乎被透明的结界隔离开来,给凯尔余留出许多活动的空间。海水中,鱼群在岩石与水草间往来逡巡,偶尔还有几条大型鱼类穿过,一副生机悠然的繁荣景象。
但是这些鱼集体绕行,不约而同无视了结界里的凯尔。
凯尔皱眉。
现在他只能确认自己活着,这样的情况……也算是暂时安全了。
他歪歪扭扭站起来,在不远处瞥见了一个趴在地上的人形——对方一头茂密的金发如海草一般散开,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夜歌先生!”
凯尔急忙跑过去,把人翻了个面,让金发精灵那张美丽却憔悴的脸重见天日。
他探了探同伴的鼻息,又贴着对方的胸口听了好一阵。
还好,有气,里面还在跳,应该没死。
“不好意思……要得罪了……”
他来回拍了拍精灵的脸颊,试图用疼痛把昏厥的朋友叫醒——他用了不小的力气,把人家的脸都拍红了。
“嗯……”
被拍脸刺激的夜歌悠悠转醒,很快对上了凯尔焦急的绿眼睛。
他扶着头,在凯尔的帮助下费劲地爬了起来。“我们……这是……”精灵疑惑,“我们是死了,还是活着?”
“应该是还活着。”
凯尔回答。
夜歌揉了揉额角,一脸痛苦。“活着真好……”他一阵后怕,“之前那种窒息感,我都以为自己要淹死了……毕竟精灵也不是什么亲水的物种……”
“确实吓人……”凯尔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才几天,我们就快死好几回了。”
夜歌拍了拍凯尔的肩,“毕竟我们初次见面那天早上,我掉了三根睫毛呢。”
“嗯……话虽如此,厄运倒也不至于持续这么久吧?”凯尔想起第一次见面夜歌介绍的民俗,有些无奈,“而且,维德嘉尔这个‘根据睫毛单双定吉凶’的说法,在玛里斯也这么实用吗?”
精灵耸肩,“谁知道呢?”
“唉……”倒霉的冒险者叹气,“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夜歌先生,你的魔力源解封了吗?”
夜歌闭上眼,平心静气念了几遍咒语。
……什么也没发生。
凯尔眼见自己这位美貌的精灵朋友狞笑着深呼吸,好不容易才恢复成往日温和的模样。
“这是什么奇怪的封印魔法……”夜歌一阵头疼,“难道是专门针对精灵的么……”
帮不上忙的凯尔有心无力。“我实在不懂魔法这些……”他挠挠头,“但是,这是不是意味着,夜歌先生现在和我一样?”
“……确实是可以这么理解,可能我还不如你。”夜歌苦笑,“毕竟你能扛得住莱雅一脚呢……我被她踹一下,骨头就断了。”
凯尔尴尬,“呃……”
确实。
能扛得住莱雅一击还身躯不坏……这种体格确实常人难及。
凯尔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身强力壮。
“算了,纠结这个没意义。”夜歌很快冷静下来,打量四周,眉心纠结成一团,“说来奇怪,我们现在……是在海里,对吧?”
凯尔扫了一眼四周无视他们的鱼群,“应该……是吧?”
精灵沉吟许久,最后只是站了起来,皱着眉叹气。
“怎么了?”
凯尔不明所以,好奇问道。
夜歌摇头。他缓缓靠近某块区域,用食指指节敲了一下。
被精灵敲过的那片无形之处泛起阵阵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你说,这会不会是那位老祭司的手笔?”精灵漂亮的脸上露出了被挑衅的愠怒与不快,“我可还记得他那句该死的祝词……”
很快,凯尔听到夜歌完整重复了一遍当时科亚特祭司的祝祷,随后难得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什么?”
对魔法和神秘语言一窍不通的冒险者一头雾水。
“大概就是希望海德里能够保佑我们两个别死在这里。”
夜歌用通俗的大白话给不明所以的同伴翻译了一遍,笑容乍一看和往常一样温和,实则正冒出一股阴森冷漠的……不悦。
实属罕见。
凯尔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你没觉得奇怪吗?”夜歌依然笑着,“只能生活在陆地上的我们,此刻能在海里自由呼吸……可不就托了这个结界的福?”
“这么说,确实是哦……”
脑子转得比较慢的凯尔这才如梦初醒。
要是在这里的是莱雅,他早就被嫌弃了……不如说,莱雅压根就不会和他解释这个。
她大概率会掏出那柄怪异的长枪,直接打破结界,拎着自己飞出海面,根本不会管他会不会在途中死掉。
毕竟,莱雅说过,只要自己没让他死,没人能拿走他的命。
但现在在这里的是夜歌。
夜歌实在是好脾气。无论是之前他被莱雅踢断了腿,还是现在正因为科亚特祭司坑害他而心生怨恨,他都没有迁怒于人。哪怕生气,他都会尽量维持自己的表面和气。
更夸张一点说,如果凯尔这次没见到科亚特祭司害夜歌,他都怀疑夜歌根本没有生气这个能力。
嗯……从某种角度上说,夜歌也挺可怕的。
只是,论可怕,自然是莱雅更胜一筹。
凯尔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夜歌没在意凯尔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他环视了一圈周遭平和的海域,笑容却渐渐从脸上消失了。
“我们被关起来了。”清醒理智的精灵下了结论,“这个结界不光保证了我们正常呼吸,还隐匿了我们的存在。”
“所以这些鱼才不会在意我们吗?”凯尔问。
夜歌点头。“虽然命是保住了,暂时也不会太危险……”博学多闻的精灵对如今的状况充满了好奇,“但是幕后究竟是谁在操控……”
思及此处,他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绽开了一个玩味的笑。
“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极了。”他像是被什么挑起了斗志,“在佐利亚德,可从来没人敢如此对我……出来真是长见识了。”
凯尔越发看不明白如今的形势了。
他努力转动起自己的脑子,总算能筛选出其中一点点信息。
其一,在凯尔不怎么丰富的地理储备中,佐利亚德是维德嘉尔的都城,有着“拂晓之城”的美誉。夜歌既然是都城人,还能出海旅行,想必生活条件不会太差。
其二,以夜歌如今展现的能力来看,想必他在佐利亚德也是个知名人物。
出门之前能在王国都城生活还受人尊敬,见多识广听得懂古代语言,只要解封还能使用强大的魔法……
怎么想都比他厉害多了!
现在莱雅不在,相信夜歌就是最舒服的选择!
想通这一点,凯尔心中对夜歌的信赖又多了几分。
“那么,夜歌先生!”得到新依靠的冒险者双眼发亮,“我们接下来要怎么破解这个难题?”
“这个……”
夜歌眼帘低垂。突然,他像是感应到什么,忽地睁大了眼。
夜歌睁眼的一瞬间,凯尔骤然发现,原本平静的海潮开始不安汹涌,悠游自在的鱼群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四散奔逃,只余无法动弹的岩石与水草在海中飘摇。
凯尔愣住,眨巴两下眼睛,十分不解。
夜歌也不至于这么吓人吧?
“来了。”夜歌下意识反手想抽弓箭,意识到自己如今身无长物,只能将动作换成肉搏时的格斗预备姿势,“不速之客,还是两位。”
见夜歌如此警戒,凯尔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嗷——
巨大的呼号声穿透了此前毫无波澜的结界,掀起一阵疯狂的摇晃。
泛着波涛的结界面因此变得可见。凯尔惊讶地发现,结界正在向他们所在地包围,缩小了他们原本宽裕的活动空间。
噢——
又一声叫喊响起,结界像是听令一般停了下来。
凯尔和夜歌的活动空间变得拥挤了起来。他们本身就高个头,手长脚长,如今的结界空间只够他们二人勉强展臂,动作稍微大一点,都容易误伤对方。
“夜歌先生,你不是魔力源被封了吗?怎么还能知道来人了?”
凯尔拉了拉夜歌的衣摆,压低声音问。
夜歌指着自己的长耳。“听风。”他很有耐心地解释,“这是精灵们赖以生存的本能。”
真不愧是精灵,和人类就是不一样。
本想了解更多的凯尔还想再问,可他稍一扭头,就对上了一双炯炯有神的金色大眼睛。
他和金色眼睛的主人对上视线后,不约而同眨了两下,随后……
年轻的冒险者张大了嘴,本想尖叫,却因为对未知的恐惧僵在原地,仿佛一尊石像。
那双眼睛的主人后退少许距离,将全貌暴露在了凯尔眼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奇异生物——扁长的头颅,尖锐的牙齿,头上还沿着中缝生着一串尖角,难以数清数量的强壮触手自对方修长的身躯延伸而出,正兴奋地涌动着,而身躯的结尾则是硕大的鱼尾,仿佛一把流光溢彩的扇子伸展着,随着主人的动作愉悦游动。
对方看起来很高兴,笑意要从那双吓人的金色眼睛里溢出来了。
……海怪!
凯尔僵硬地合上嘴,吞口口水润了润喉咙。
他回头的时候一卡一卡的,结果回头之后,又对上了另一双凶恶的金色眼睛。
又一个海怪!
这位海怪的心情可就没之前那个好了——金色的眼瞳死死地盯着凯尔身边的夜歌,很是不快。
“哈……呼噜呼噜呼噜……”
听到海怪开口,夜歌无奈笑了。很快,他昂起头,直视着海怪,“那又如何?”
海怪皱眉,“噶啦啦啦……”
夜歌面露不解,“什么意思?”
“呼呼——”
“啧……”
夜歌咬牙切齿,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像是被海怪挑衅了。
海怪兴奋地高呼一声,迎来了同伴的响应。两只巨大的怪物重新扩大了结界范围,开始围着他们旋转,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凯尔听得云里雾里,“你们……这是在谈什么?能翻译一下吗?”
夜歌面露难色,最后还是没有把具体的对话内容告诉凯尔,“就是……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之现在我们要任它们摆布了。”
“哦……啊???”
凯尔震惊。还没等他完全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只触手便缠上了他的脖子,将他勾到了结界边上。
他再次看到了最初那双愉悦的金色眼眸。
在金色双目的注视下,凯尔短暂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一只黏腻的触手伸进了他的口中,一路延伸,搅得他里面翻江倒海,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呕出来。而触手接触过的部分都慢慢散发出一阵温热,渗透进他的每一寸肌理,勾起躁动难耐。
完成这一切的触手缓缓退出。再次获得活动权利的凯尔喉咙一阵恶心,忍不住吐了起来。
“呕——咳咳咳……”
疲惫的凯尔只能吐出一堆清水,俊秀的脸庞面无血色,实在可怜。
模模糊糊间,他听到一个被波浪模糊的尖利女声,“太合适了!你不觉得他真的很合适吗?”
……谁在说话?
“合适个屁,明明原著里他才是主动的那个。”
另一个音色相似但略显沉稳的女声如此回答。
“你不懂!这是反差!”
“不管你怎么给我推荐,我还是遵从弗里登的原著。原著就是格里恩主动,伊莱亚才是被动的那个。”
“但是今天没办法啦——你没打过我,所以就是我的小格里恩被伊莱亚这样那样啦——”
“你再说,我就把弗里登的书全扔了。”
“诶!你耍赖!而且我才不信你会把弗里登的书扔了呢……你比我还喜欢他!”
“……你!”
哈???
弗里登、格里恩和伊莱亚……
谁啊?
这两个说话的女声……又是谁啊???
“呀,小格里恩,你看起来清醒一点了哦。”
随着那个尖利女声响起,之前用触手袭击他的那只大海怪贴上了凯尔附近的结界,露出了一个骇人的微笑。
“你们……在说话?”
凯尔大惊,先是指了指眼前的海怪,又指了指又在和夜歌低语的另一只海怪,最后指了指自己。
海怪小姐眨眨眼。“嗯……老实说,你这种被我捅一下就能听懂我们说话的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它欢快地蠕动起自己的触手,“但是既然你也能听懂我们说话,事情就好办很多啦——”
“呃……”
海怪咧嘴的角度更大,尖利的牙齿明晃晃的,骇人的微笑越发骇人了。
“想走吗?”它的金色眼睛笑得眯起来,“想离开这座岛吗?你可是还有梦想要实现的哦——”
“当然想!”
凯尔不假思索回答了它。
“那你就得按照我们的要求来哦……不然就得一辈子呆在这儿啦!”
“什么?”
海怪伸出一只触手,指了指凯尔身边脸色越来越黑的夜歌。
“和他睡一觉。”它笑盈盈的,很快下达了极其过分的指示,“让他上你。”
默。
沉默。
大沉默。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