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莱雅大人如火如荼的烤串事业成功震撼了召唤她的倒霉信徒凯尔。
灰头土脸的凯尔捂着受伤的胳膊,急忙查看另一头尚未恢复意识的精灵夜歌。而他那位堪称无敌的队友眉心紧锁,目光灼热,快把新斗篷上被溅上的血点给烧出洞了。
“喂。”神勇无比的烤串大师对着凯尔大喊,“想办法把斗篷上的脏东西弄走——这可是上好的羊绒斗篷,脏了太可惜。”
凯尔正忙着试探夜歌的死活,没有立刻回应。
——反正这个问题也不急,夜歌的性命可比斗篷上的血点重要多了。
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的大少爷战战兢兢伸出手指,探了探地上那位精灵的鼻息,又调整好位置,俯身把自己的耳朵贴在对方的胸口上。
虽然气息微弱,但好在可怜的精灵先生还在呼吸。而且,自己还能听见他的心跳,说明人还有救。
现在就是要想想救人的办法了……痛!
朝着凯尔屁股突袭的一脚打断了他的思路。本就负伤的凯尔吃痛,整个人失去平衡,趴在了夜歌身上。
“唔……”
多重疼痛的叠加让凯尔连呼痛都气若游丝。他勉强单手撑起自己的身体坐在夜歌身边,抬头望向罪魁祸首的时候眉心紧锁,一脸不明所以。
踢人如呼吸般自然的莱雅此时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今灰头土脸的少爷队友,眉尾轻挑。
“把斗篷弄干净,现在。”
大概是看着凯尔伤势不轻,实在脆弱,莱雅重复命令的时候语气难得比平时轻一点。但是以她的个性,这让人火气直冒的语气倒也没有轻多少。
“……大小姐,我们要先救人。”
凯尔从海盗的尸体上扯了件完整度还算入眼的衣服,简单包了下自己的手臂,同时在虚弱中尽可能平静地回答任性发作的莱雅。
“这我不管,”莱雅冷哼,“斗篷是你出钱买的,你要负责处理。”
“嘶……”
凯尔听到自己脑袋边上什么东西在突突响,像连绵的鼓声。
好吧,他必须承认,在疼痛中维持情绪稳定对现在的自己实在难度不小,尤其是他现在谈话的对象还是那位脾气古怪却能力强大的队友小姐。
年轻的冒险者决定胆大一次,无视身边那个不顺心意就会发怒的大怪物。
凯尔转向了依旧昏迷的精灵夜歌。
他努力回忆,想起一个他小时候见过的方法。
在被富商父亲赛伯特·西林收养前,凯尔在玛里斯一个内陆小镇上的福利院长大。
那家福利院归属七神教祭礼院,照顾他们的嬷嬷们都是由祭礼院直接指派。有时候遇到孩子惊厥的突发紧急状况,年长的嬷嬷会用大拇指掐鼻子和上嘴唇中间那块肉,狠狠地掐,过了一会儿孩子们就悠悠转醒了。
不知道这个办法能不能把夜歌弄醒……只能试试看了。
凯尔伸出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大拇指指尖对准了夜歌鼻子和上嘴唇中间的那块肉。
一旁围观的莱雅见状,非常嫌弃地“啧”了一声。
听到这声音,凯尔愣了一下,手停在空中,属于是“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十分尴尬。
“你要是好好求求我,答应把羊绒斗篷上的脏东西弄掉,我把他叫醒分分钟的事。”莱雅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不过……”
白发女人顿了顿,突然侧目,眼神凌厉了起来。
“现在我有新的安排,救人要往后稍稍。”
“什么意思?”
凯尔不解。
队友小姐收回目光,又变成原来那副谁都不在意的模样。随后,她慢悠悠举起手,指了指身后的一片漆黑。“后面来了顿烤串自助餐,吃饱要紧。”凯尔只听见她不紧不慢地开口,“这小子放在这里不会有事的,有我在,他死不了。你给我抱着斗篷,可别再弄脏了。”
“……哈???”
不一会儿,凯尔脑袋上便盖上了一层厚重的布料,随即整个人被腾空而起,提着向前。
想都不用想,脑袋顶上的肯定是斗篷。
他连忙把斗篷从头上摘了下来。
借助夜间的微光,凯尔一抬头就发现莱雅如今一手拎着他,一手提着长枪,散步似地钻进了她刚刚指向的黑暗。
他只是个受伤的倒霉蛋,他又能说什么呢???
年轻的冒险者感觉自己的理智濒临崩溃,整个人仿佛一块正在被皮孩子拿捏的小饼干,无论肉体还是灵魂,都在“啪嗒啪嗒”对着地上掉渣。
以他对莱雅烤串事业的理解……都说出自助餐了,那头想必来了不少她的……“夜宵”。
世界树啊……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但是这位饿疯了的骇人恶兽杀红了眼,自己最好还是抱着斗篷、保持沉默比较好。
在这种状况下,沉默是保全自己的最优解。
凯尔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卷好斗篷抱稳,惴惴不安地被莱雅轻松提着,朝走廊那头通往甲板的台阶一同奔去。
莱雅非常不客气地踹开了门,整张门在莱雅这一脚的推动下碎得七零八落。
凯尔下意识闭上了眼。
弥散的血腥气息与难以名状的尖啸被咸味的海风卷入了凯尔的感官。即便他暂时封闭了视觉,他也能在脑海中模拟出外界厮杀正酣的场面。
“啧。”
莱雅咋舌。
即使现在看不见,凯尔也敢打包票,莱雅脸上现在绝对是十足十的嫌弃。
甲板上的喧闹突然凝滞了。
寂静中,凯尔睁开了眼。
广袤沉重的夜幕,光芒微弱的星辰,七零八落的尸块,浸染甲板的血泊……
还有面目狰狞的海盗与惊恐万分的幸存者。
他们像静谧舞台上无人操纵的人偶一般,一动不动,维持着最后的姿势,等待着小小的推动继续杀戮。
从未经历过这等乱象的冒险者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情况?”
“我嫌他们聒噪。”莱雅打了个哈欠,难得心情不错地给凯尔答疑解惑,“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是一种良好的美德。”
凯尔语塞,“……这算哪门子的美德?”
“我说算就算。”
莱雅低头,冷冷瞥了手里提着的凯尔一眼,随后毫不客气地一把把他扔在地上。
“嘶……”
被牵动伤口的凯尔倒吸一口凉气,过了好一阵才勉强撑起身。
要不是他皮糙肉厚,他老早就被送去见海德里了,哪里还有命见到莱雅这个粗暴女人大快朵颐吃她的自助餐?
莱雅倒是怡然自得得很。她简单活动了下筋骨,咂吧两下嘴,一副准备随时开餐的模样。
预感到未来即将发生的可怕场景,凯尔对自己现在这个脆弱的状态没有自信。他下意识攥紧了怀中的斗篷,左思右想,还是叫住了莱雅。
被叫住的莱雅有些不悦。
“那个……”凯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商量个事……怎么样?”
“什么好商量的?”
“能不能……稍微……吃得……干净文雅一点?”
“嗯?”莱雅皱眉,“要多干净?得多文雅?”
“就……尽量……不见血?”
凯尔虽然对此不抱希望,但是还是大着胆子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虽然他清楚,莱雅大概率不会听他的,但是好歹他也开口努力过了!
娇气倒霉蛋这副小心翼翼还稍有期待的模样成功把莱雅逗笑了。
“小子,谁家新鲜现切的生肉不见血的?”她双手环胸,圈住自己的长枪,饶有兴致地睥睨着跪坐在地上的凯尔,“要不,你给我烤熟点?五分熟还是七分熟,烤到什么程度你决定,我不挑。”
……放屁!纯属放屁!
听到这话,凯尔头晕目眩,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离当场晕厥就差一步。
“嗯?你不愿意?”
莱雅挑眉,半阖着的双目中带着一丝不快。
凯尔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我就算是愿意,我如今也干不了这个活啊。”他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手都伤成这样了。”
“哦——”
忽视这个问题许久的强势队友在这一提点下终于反应了过来。她低头观察着因为失血面色苍白的凯尔,眉心渐渐纠结,最后没克制住,“啧”了一声。
很快,凯尔便发现对方的不快缓缓消弭了。
“算了,小事,等会儿和那个昏死的笨蛋精灵一起处理。”他见莱雅无所谓地摆摆手,“现在吃饭比较重要。”
不一会儿,一股力量揪住了凯尔的衣领。领口因此勒住了凯尔的脖子,害得他不由得咳了起来。
莱雅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凯尔拽了起来,环顾一圈,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他乖乖摆好,又居高临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最后对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点像小姑娘摆弄自己的玩偶准备玩过家家……虽然这个玩偶是个受伤的大活人,也就是他自己。
有气无力的凯尔如此想。
莱雅伸手摸了摸凯尔略显凌乱的脑袋,那双赤红的眼睛浮上一层云淡风轻的玩味,在月色与血色的衬托下极为冷漠。“你就在这儿坐着,”她不紧不慢道,“等我吃饱了,再来处理你这小娇气包和下面那个漂亮笨蛋。”
凯尔此时很想反驳或者做出什么表情表达一下自己的幽怨,奈何这个身体条件和精神条件着实不允许,便也只能作罢,坐在这儿老老实实当这个大姑娘玩游戏的小玩偶。
这没办法……他现在这副德行,没有资本和莱雅打商量,更别提让这位我行我素的队友规规矩矩听自己的话了。
莱雅抻了个懒腰,兴致高涨地环视着因她而停滞的人群,竟是在认真思考从哪道菜下嘴了。
“稍微……稍微……可怜一下我……”凯尔恳求的时候气若游丝,“我可能经不起这么大的刺激……”
莱雅“啧”了一声。“没事。”她转着手中的长枪,大概是确定好了目标,漫不经心地回答凯尔,“哪怕你人死了,我都有本事把你复活。所以你让我开心了,什么都有得谈。”
“你还真是……油盐不进。”
“我听见了……你小子是不是在骂我?”
“没有!安心吃饭!吃饱了再管我!”
凯尔彻底死心,一把用斗篷挡住了脸,闭上眼睛准备听天由命。
见此情形,莱雅的白眼翻上了天。“真没用……”
“……我听得见。”
角落里盖着斗篷的凯尔怨念道。
“听见最好。”莱雅冷哼,一把拽下凯尔的斗篷,友情提醒,“等会儿给我乖乖闭嘴。”
“为什么?”
“我刚刚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
“有……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是一种良好的美德。”
凯尔老实回答。
“呵,记性不错。”莱雅心情不错,捏了捏凯尔的鼻子,“还有,吃不下就不吃,这是常识。”
“……我知道!”
凯尔打开那只捏他鼻子的手,怨气十足地用斗篷盖住了自己,紧闭双目,窝在角落里背对着莱雅生闷气。
莱雅没再多说什么。凯尔听到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概也知道她要开始她的“吃饭”大业了。
没过多久,连绵不绝的锐器刺穿布料与皮肉的沉闷动静与液体飞溅落地的清脆声响穿透斗篷的隔阂,挑衅似地钻进了凯尔的耳朵里。
风声飒飒,夜景寂寥。
凯尔觉得自己像个被主人抛弃的无用宠物,幽怨与愤懑正被吹凉,而无助与自怜正在加热,稍后便会沸腾冒泡。
月下的小兽孤独地蜗居在角落里,被掏空体内热烈的情绪,只余留与夜同静的空虚。
如今的境遇翻译成通俗易懂的人话便是——凯尔对自己如今这种无事可干的情况感到非常不快。
可他实在不想面对莱雅那副血腥冷漠的吃相,也不想看到死状凄惨、堆积成山的尸山血海。
虽然他以前是个孤儿,但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养尊处优的生活,没经历过如此……“现实”的冒险。
转念一想,为了他那伟大的屠龙理想,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多了去了,不面对那就一直是这种情况。
要不……还是壮着胆子去看看吧?
大不了就……就被吓死而已。
凯尔纠结着,小心翼翼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卷起莱雅的斗篷,睁眼重新恢复了视野。
这时,他发现,之前的声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他勉强撑着自己站起来,鼓起勇气转身,却发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预想中应当是一片混乱的甲板此刻竟是干干净净,空无一人。
没有尸体。
没有血迹。
就好像……这艘船没有人来过!
“……见鬼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