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玛里斯,流传着这样一个名为“幽灵船”的古老传说。
——数百年前,一艘客船在海上莫名失去了踪迹。据当时侥幸逃离的唯一幸存者所言,夜深时分,这艘客船诡异地除却自己空无一人,仿佛无人来过,但依旧正常行驶。此人当机立断,乘坐逃生小艇驶向了最近有人居住的小岛,才堪堪逃过一劫。
发生此事后,无人再见过这艘幽灵般的客船。之后的漫长时光中,海上航行的人们偶然会在深夜见到一艘空无一人的古老客船独自漂流在海上,船上还会时不时传来凄厉的尖啸,刺破寂静的长夜,很是可怕。
这艘船……不会要变成第二艘“幽灵船”吧?!
思及此处,凯尔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连手臂伤口的疼痛都没那么明显了。
“呵。”
女人的嘲笑声顺着风的轨迹钻入了凯尔的耳中。
他下意识皱眉,循声跟去,在船头见到了如此场景——
森森白骨堆积成中空的高山,熊熊烈火升腾而起,点亮了夜色。火舌舔舐着围困它的白色阻碍,将其燃成灰烬,与风摩擦发出阵阵狞笑。
发出嘲笑的那个女人一手夹着长枪,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自己雪白的发丝,目光冷淡得可怕。
火光融入她鲜红的双目中,于此处盛放,毫不犹豫地侵略着一切的平静。而她虽然面上干净无瑕,但是周身弥漫着的血腥气息正暗示着所有人此前存在着一场多么凶恶的战斗。
对方注意到凯尔的存在,不紧不慢地转头,眉尾微挑,表情毫无波澜。
凯尔先是咽了口口水,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发出声响。
“莱雅,那个……这个……”
他先指了指燃烧着的骨山,又指了指背对着这座骇人之山但面无表情的队友,瞠目结舌,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总结。
莱雅危险地半眯起眼,“怎么?我把餐桌收拾干净,你不满意?”
凯尔皱眉,“倒也不是这么说……”
“啧,是谁说让我吃得干净文雅一点的?”
“呃……”
莱雅迈着步子逼近了凯尔,把惊魂未定的倒霉蛋逼到了墙角。
由于对面威压极强,连连后退的凯尔撞到墙面,脚步不稳,跌坐在地,不得不被莱雅居高临下地盯着。
莱雅骤然弯腰,鼻尖几乎要碰上凯尔的脸。“哦——我想起来了。”很快,她捏住凯尔的下巴,咧着嘴笑了,“是某个连我吃饭都怕的胆小鬼娇气包。”
她逆着光,背后烈焰冲天。
火光勾勒出她的轮廓,抹开了有些生硬的边界。两人距离很近。昏暗中,那双深邃的赤色眼眸夺走了凯尔的视线,目光玩味。凯尔甚至能见到她的睫毛随着眼皮振动摇曳,像是飞鸟的羽翼。
年轻人呼吸一滞。
他脑袋有些发热,晕晕乎乎的,感觉自己被那双灼热的眼睛架在火上烤,要和那堆白骨落得一样的下场。
“我不是怕!”凯尔觉得自己解释的时候跟喝醉了似的,舌头都大了一圈,“单纯就是……第一次不适应!”
“是吗?”
夜景中,莱雅的笑容越发灿烂,目光危险,獠牙若隐若现,剥离了人的气息,仿佛来自远古的巨物再临。
凯尔愣了一下。
莱雅……牙齿有这么尖吗?
很可惜,莱雅对凯尔如今的困惑不感兴趣。她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圈凯尔,随即拍了拍倒霉蛋的脸,笑靥如花,“我是建议你,好好睡一觉。不然后面可有罪受呢……”
“呵呵……”
凯尔感觉自己脸颊跳了两下。
他现在已经受不少罪了……无所谓……
但是确实……开始犯困了。
受伤的冒险者晃了晃脑袋,试图维持一线清明。
可是,莱雅举起了手中的长枪,敲了一下他的头。
这一下相比之前实在是温柔得反常。可是在被敲打的一瞬间,困意像是被点燃的火药一般骤然炸开,直接夺走了凯尔的清醒。
在双眼闭上前,他见到的,是火光中莱雅张狂的笑脸,还有她身后若隐若现的海潮。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焦急的声音刺破了蒙住凯尔意识的那层黑雾。
“凯尔!凯尔!醒醒!”
这声音是……
夜歌?
凯尔睁眼,对上了背着弓箭的金发精灵紧张的目光。
眼见凯尔苏醒,已然恢复精神的美丽精灵舒了口气。“醒了就好。”夜歌伸手把凯尔扶了起来,“人本来就剩的不多,再少一个可就麻烦了。”
“呃……船上现在还有几个……活人?”
“你,我,莱雅。”
头昏脑涨的凯尔捏了捏眉心,突然发现身上多了些不属于他的重量。
仔细一瞧,他身上盖着属于莱雅的斗篷,受伤的手臂也复原如初,完全看不出之前伤及皮肉的狰狞创口。
嗯……莱雅虽然脾气坏了点,还有点口是心非……
但是吧,她那如深渊般无法估量的力量实在是很容易让人忽视这些瑕疵。
倒也不是不行……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的凯尔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对莱雅的容忍度真是一次比一次高了!
年轻的冒险者抬头。天空仍然昏暗,甚至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乌云,连繁星与月色都盖住了大半。
这艘名为“雪花”号的航船依旧稳步在汪洋大海中缓慢前行,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拦它。
凯尔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精灵夜歌,“我这是睡了多久?”
夜歌摇头。“我也不知道。”精灵美人也很困惑,“我一醒来就被莱雅带到甲板上了,她就说让我看着你,然后就走了。”
“哦……等等。”
凯尔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那现在……谁在开船???”
骤然被提醒的夜歌如梦初醒,“这么说……”
活着的三个人里有两个在这儿,那就只有唯一的可能了。
不一会儿,那道熟悉得不耐烦的女声响了起来。
“呵,你这挑挑拣拣的菜鸟,哪里又不合你的心意了?”
那个唯一的可能人还未至,声先到了。
“莱雅你……”凯尔大惊,“你居然还会开船???”
很快,白发赤瞳的女人自阻挡后的阴影处踱步至二人眼前。她手里还攥着缰绳,带出了一匹驮着行囊的骏马——凯尔马上就认出了那是他的爱骑小栗,小栗的背上正扛着他的行李和武器。
他那近乎全能的好队友莱雅背着长枪,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欠揍。
“奇怪什么?动了点小把戏让它自己动。”她啧了一声,对凯尔的大惊小怪很是嫌弃,“我像那种会亲自做这种事的人吗?”
“唔……”
凯尔差点忘了,这个女人会魔法。
看她不是直接上手出击就是挥舞长枪打架,拳拳到肉,实在很容易忘记这回事……
莱雅舒展片刻身体,难得没有继续言语嫌弃凯尔。“现在船上会说话的就剩我们三个了,再算上不会说话的小栗,四个。”她拍了拍小栗的脑袋,不紧不慢道,“我开船的时候顺便估算了一下,到下一个补给港口还得走个三四天。”
夜歌沉吟片刻,“下一个港口……我记得是海德里夏?”
“海德里夏吗……”
凯尔查过这个边境港口城镇。海德里夏的名字源于这个国家的守护神——“水与星象之神”海德里,整座城镇在玛里斯的东南角,与邻国加维列斯隔着海峡相望,是进入加维列斯的必经之地。
他和莱雅只要按照原计划东行进入加维列斯,就一定会经过这里。
“哈,海德里夏,怪不得呢。”
听到海德里夏这名字,莱雅嗤笑一声。
凯尔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是对此毫无头绪。
他转向夜歌,却发现夜歌的表情……很奇怪。
“说来,我一直很好奇……”年轻的精灵男性犹豫许久,终于问出了心中疑惑,“那些死者……是怎么处理的?”
“很简单。”莱雅打了个哈欠,“吃掉了。”
夜歌皱眉,“不不不,我认真的……具体是怎么处理的?”
“就这么吃完了,不分敌我。”莱雅翻了个白眼,“条件受限,只能生吃,连调料都没有。吃得了的进了我的肚子,吃不了的就全都烧了。”
“……啊???”
夜歌愣住,连带着凯尔也瞪大了眼。
“等等……”凯尔之前还以为莱雅的自助餐是什么用来掩盖杀戮的修辞手法,如今听到她这等表述,涉世未深的冒险者大惊失色,“你……你真……真的吃人???”
“啧,烦。”
两人大惊小怪的模样成功激怒了莱雅——她毫不客气对着两人的肚子各赏了一脚,力度之大到把他们全都踹到了地上捂着肚子喊疼。
……这反应不就证明了他刚刚说的话大概率是事实吗?!
凯尔一脸委屈地揉着肚子,刚想开口反驳莱雅,却发现这位易怒的小姐现下神色凝重,背上的长枪也卸下捏在了手里,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模样。
“怎么回事?”他按下了抱怨的心思,连忙问莱雅。
莱雅只是瞥了他一眼,没答话。
一旁的夜歌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解下自己的长弓,抽出箭矢,也一副预备战斗的模样。与此同时,小栗趁着莱雅准备战斗松开缰绳的机会,小跑着来到凯尔身后站定,发出不安的低喘。
这……情况不妙。
凯尔连忙爬起来,从小栗背上拆下自己的长剑和盾牌,一同进入了警戒状态。
他轻轻拍了拍夜歌的肩,压低声音问:“是有新的敌人吗?”
“有什么东西……盯上我们了。”夜歌拉紧了弓弦,同样压低声音回应,“就在海里。”
“嘶……”
凯尔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拿盾牌挡在胸前,握住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发白,连四处探查的眼珠子都因为紧张开始不停震颤。
——咕噜噜……
一阵细密的吐泡泡声闯进了凯尔的意识里。他认真倾听,发现这个声音的来源……竟然来自船底?
——咕噜噜噜噜……咕噜噜噜噜……
泡泡声越发绵密,欢快地挤在一起,宣告着即将降临的未知。
整片海域正在被生命的热情急剧加热,濒临沸腾。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要来了。”
凉爽的海风卷起莱雅的长发,于这渐渐窒息的夜里张狂飞扬,升起战斗的信号。严阵以待的她无论是从头顶到脚底,还是从枪尖到发尾,都弥散着一股浓烈的残忍杀气。
乌云蔽月,那双浴火而视的赤红眼眸紧紧盯着深沉的大海,誓要将这貌似平静的海面撕裂。
凯尔和夜歌也被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感染了——冒险者高举手中的盾,做出格挡护卫的姿态;而精灵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准备攻击即将到来的敌人。连带着船上唯一的非人活物小栗也目光熠熠,准备大战一场。
自船底而生的气泡声迅速蔓延,包围了这艘活人寥寥的货船,隐约张开了它的漩涡大嘴,要将其吞食消化。
砰——
砰——
砰——
沉寂多时的海面骤然爆发,喷射出数道或高或低、泛着白沫的水柱。与此同时,船只开始小范围地摇晃起来,仿佛失去控制的摇篮,一个不察便会整个倾覆,什么也不留。
凯尔极力维持着自身的平衡,勉强站定。随后,缓过劲来的他从渐渐褪去的水柱中窥见了……
粗壮,有力,还有几分滑腻的……
巨大触手。
难以计数的触手伴着海浪的浮沫在空中摇曳,圆形的吸盘规律生长,对着船上的生灵翕张着,随时可以对底下的猎物出手。
“哦?有点意思。”
莱雅先是助跑,随即腾空而起,抄着她的长枪便在电光火石间和数只触手打个有来有回。
触手即使占据了数量优势,但在莱雅狂放凶残的攻击中,这点巨大的优势被磨灭得所剩无几,甚至出现了可怕的疲态。
莱雅打得如此忘我,顾不上甲板上的两人一马。甚至,准确一些说,她完全不在意。
于是凯尔和夜歌以及小栗只能自求多福了。
初出茅庐的冒险者凯尔此前在图书馆借阅的游记中见过对应的描述——在深海中生活着许多不可名状的怪物,它们有些生着巨大的触手,会盯上往来的船只,将其视作自己的玩物,肆意摆弄,无聊了便会毫不留情地将船只吞吃个干干净净。
由于这类海中怪物种类太多,民间一般会统称为——
“小心,是海怪。”
见识比凯尔广上一些的精灵夜歌迅速起手瞄准,朝着柔软的吸盘连射好几支箭,都被健壮的触手挡了回去。
“啧……”
攻击受挫的精灵眉心紧锁,脸颊划过一丝冷汗。还没等他开始新一轮攻击,此前被他攻击的触手便朝着他与凯尔的方向直冲而来。
身侧的凯尔一个跨步,用盾牌挡住了触手的攻击。
力量十足的粗大触手撞击在坚硬的盾牌上,发出了响彻云霄的钝响,冲击力十足。凯尔与夜歌都被这巨大的力量震开,连连后退好几步才堪堪站定。他们身后有些距离的小栗也因此受到波及,步伐凌乱,发出痛苦的哀鸣。
“咳咳……”前排的凯尔硬生生咽下喉咙里上涌的鲜血,尽力稳住身前的盾牌,“力气真大……”
夜歌捂住震得发痛的心口,咳嗽几声,下意识皱眉,“看来普通的攻击奈何不了它。”
遭遇阻挡的大触手在空中兴奋地扭动着,一声尖啸凿入了坚硬冰冷的长夜。随后,似乎是为了响应这声啼鸣,自海面之下又接二连三爆出数不尽的触手,朝着凯尔和夜歌袭来。
凯尔持盾持续抵挡触手的攻击,转头问,“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凯尔,麻烦你先挡一会儿。”夜歌抽出自己腰间的短剑,奋力斩断钻空袭击他的触手,“我得试试别的方法。”
“我尽量。”
凯尔一边用盾防御,一边挥舞着长剑斩断不断伸展的触手。
触手们被斩断后只会停顿几秒,随后便会疯狂再生,以更猛烈的姿态冲向目标。
在凯尔营造的空档下,夜歌抽出一支箭矢,一手持箭,一手虚浮在箭头上,嘴里振振有词。
不一会儿,他的掌心出现了一道炽热的火光。火光吸附在箭头之上,先是细碎的火星,随后连成一片,变作熊熊燃烧的火团,与箭矢结为一体。
夜歌再次张弓搭箭,被施以法术的火箭盯上了最初攻击他们的那只大触手,呼啸着冲了过去。
触手卷起了那只直冲冲奔向自己的箭矢。箭头上的火焰在触碰到触手肌肤的那一瞬间,便顺着表面的滑液肆意蔓延开来,噼里啪啦地啃噬着触手的表皮,不一会儿便把它包裹在了火光之中。更有甚者,任何接触到这团巨大火焰的触手都会被波及,无论它们再生多少次,他们都会成为火焰的养料。
刺耳悠远的尖叫声在夜空里炸开了锅。
原本准备实行第二套方案的夜歌舒了口气。“看来这招有用。”他擦了把脸,目送着包围他们的触手渐渐和他们拉开了距离,仍然不敢松懈,“能短暂休息一下了。”
神经紧绷的凯尔也终于得了空。
他抬头,在火焰的渲染中瞥见了莱雅持枪激战的身影。
在连绵尖啸和漫天火光中,莱雅立于桅杆顶部,仿佛海岸边持着鱼叉、经验丰富的老渔民,静候时机。
片刻过后,她找准了机会,直接一跃而起,用蛮力把长枪捅进了眼前触手的某个节段。锐器刺破皮肉的响声混进了哀鸿遍野。随后迎来的,便是触手自伤口处开花般的爆裂,以及迸发出的细碎皮肉与腥苦汁液。
飞溅的肉屑与汁水如骤雨般坠落,砸在甲板上。甫一落地,它们便轻易腐蚀了坚实的木板,挖出一个又一个崎岖的圆坑。
甲板上被波及的两人一马见此情形,只得连连躲避。
“居然有这么强的腐蚀性……”夜歌皱眉,“要小心应对了……”
凯尔继续观察莱雅用同样的手法处理另外的触手。“这些触手像蛇一样……莱雅打的位置似乎就是它们的七寸。”见莱雅重复了四五次后,他得出了结论,“那些被莱雅捅穿的触手都没有再生过了。”
夜歌点头,“现在来看确实如此。虽然代价会有些大,但是能处理干净……”
“我们也学莱雅,对着那个位置打吧。”
“好。”夜歌迅速分工,“凯尔,你负责吸引触手们的注意力,阻挡攻击,帮我营造一个攻击空间。我会用施了魔法的箭攻击他们的弱点。到时候及时躲开他们爆出的肉碎和汁液,小心受伤。”
“明白。”
凯尔迅速执行。他虽然不会魔法,但是极强的身体素质以及上乘的剑盾非常有效地建立了防御——他带着夜歌和小栗退到墙根,用自己的肉身和活动范围结合墙面形成了严密的包围,给夜歌建立了一个安全稳定的空间施法。
夜歌催动法术,念动咒语。繁杂的金色咒文自他的掌中飞泻而出,缠绕在众多箭矢与长弓之上,仿佛寄生于树木的藤蔓,虽然纤细,但是蕴含着难以预估的力量。
金发碧眸的精灵娴熟地拉弓,连绵不断地将手上被施下法术的箭矢精准送进了触手们的弱点。
咒文发挥了它最大的威力——金色的光芒自箭矢的伤口喷薄而出,引发了一连串爆炸,吞噬了没来得及发声的痛苦嘶吼。光的魔法肆意点亮了夜空,驱散了蒙尘的灰暗,使其宛若白昼。
与此同时,船只的摇晃也越发地剧烈。甲板上的两人一马被这震荡左摇右晃,最后无法维持平衡,整个栽倒,朝着船边的栏杆滑着撞了过去。
咚!
凯尔的后脑勺正好砸在了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凯尔眼冒金星,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灵魂要被撞出身体,伟大的水神海德里马上就要对他进行临终关怀了,好半晌他才把自己即将游离出去的灵魂拽回来。
小栗的悲鸣不一会儿也接踵而至。由于体型偏大,小栗在撞上栏杆的一瞬间便被弹起,头朝下便要向着海面栽去。凯尔缓过神发现小栗的时候,小栗大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前腿拼了命地弯曲,勾住了栏杆。若非马儿自身的反应与求生本能支撑,它恐怕就进了海里喂海怪了。
夜歌的情况就没有那么走运了——巨大的冲击让夜歌短暂失去了反抗能力,随身的弓箭也脱手而出。海怪盯上了伤它的罪魁祸首,迅速生出数十只触手缠住了夜歌的身体和四肢,泄愤似地把夜歌卷起来,要带入深邃的海洋中终结了他。
凯尔急忙扶着栏杆爬起来。好在他攥得紧,自己的剑盾都在,冲上去救人的资本还有。
他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试图赶上触手拖拽夜歌的进程。可还没等他挥剑砍去,触手便飞速地将夜歌拽至甲板之下。
锋利的剑刃剖开了栏杆,碎屑飞溅,划伤了凯尔的脸。
“嘶……”
凯尔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实在顾不上自己被划伤的脸,可也只能抓住栏杆,眼睁睁看着夜歌坠入海中愤怒的漩涡中,不知所措。
正在此时,一道雪白的闪电从他侧面闪过,朝着夜歌陷入的漩涡直冲而下。
“莱雅!”
见到那道身影的凯尔又惊又喜,他差点忘了这个勇猛的队友!
那道闪电刺入了漩涡中心,无情地引爆了海面,掀起了一阵搅乱战局的狂潮。她闹出来的动静之大,竟然惹得整艘船都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翻转颠倒。
……情况不妙。
由于整艘船的倾覆,失去平衡的凯尔从自己剖开的栏杆缺口直直地摔向了大海。
腥咸的海水包裹住了凯尔,顺着口鼻进了他的身体。他极力挥舞四肢向着海面游去,可背后的黑暗伸出一股力量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呼吸不畅,再次向着海洋深处沉溺。
他不会……就死在这儿了吧……
勒住他脖子的力量越发地大,几乎要断了他的生路。
——“放心,你死不了。我没让你死,谁都拿不走你的命。”
即将失去意识前,凯尔似乎听见了莱雅的声音。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奋力向着面伸出手,口中飞逸出泡泡,被未知拽入无尽的深渊。
看不见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