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凯尔还没有完全恢复,他如今趴在马背上,任凭莱雅牵着马带他乱窜。
虽然自己不是不能下地走路……但是趴在马背上确实很舒服。
能趴着休息,谁愿意费劲下地走路呢?
就是小栗……
它老是时不时哼唧两声,满怀怨怼,让趴在它背上的凯尔莫名有些心虚。
可是小栗本来就是该给他骑的,他心虚什么……
真奇怪。
很快,莱雅找到了通路,领着一人一马从海岸上去,进了后面的森林。
这里一片静谧。枝繁叶茂的大树多如牛毛,它们的叶片层叠堆积,只余留小部分空隙供日光穿行,使得林间过分昏暗。地面的泥土也潮湿柔软,无需用力便能在上面留下显著的印记。
大白天的,这森林暗得有些不太正常。凯尔略有警戒,赶紧爬起来,恢复成平时骑马的坐姿——就是缰绳一直不在手里,感觉很奇怪。
随着一点点的深入,一阵自上而下的凉意席卷了凯尔的脊背,激得凯尔下意识抱紧了自己。
按理说,作为一个在山林附近长大的孩子,他不应该害怕森林……可是这片林子实在是诡异。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好似每一片草木都是眼线,时刻替幕后者传递消息,监视他们。
“这里……”凯尔不由得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试图向莱雅寻求认同和安慰,“凉飕飕的。”
“还好,是你太弱。”
莱雅不以为意,继续拖着凯尔和小栗在草木丛生的森林里穿行。
凯尔低头躲过一根粗壮的树枝,瞥了一眼穿得比他清凉的莱雅,又仔细打量起略显昏暗的四周。“不是那种天气的凉。”他越发紧张,连忙解释,“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有点……”
“阴森?”
莱雅挑眉。
凯尔疯狂点头。
莱雅只是“嘁”了一声,转身继续带路,徒留马背上的凯尔独自不安。
莱雅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肯定不在意,小栗也似乎不在乎……只有他胆子小吗?
这也太丢脸了!
作为队伍的组成者和头领,他可得拥有领导者应有的从容!
想到这儿,凯尔逼着自己挺直脊背,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试图摆起架子。
可他刚坐直,一个没注意,额头就撞上了一根硬实的树枝,差点没把魂从嘴里吐出来。
“噗……”
可怜的凯尔捂着被撞疼的额头,无暇估计身前人的讥笑,一手撑在小栗的脖子上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我听见你偷笑了。”他朝着前方的白发女人怨念道,“这可没什么好笑的。”
莱雅微微歪头。“是吗?我倒是觉得挺好玩的。”她笑得有那么几分不怀好意,“毕竟你明明怕得想死,还装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实在是好玩。”
“……我有那么视死如归吗?”
莱雅思忖片刻,干脆利落地点头。
凯尔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莱雅打了个哈欠,继续带着他们往前走,“别提心吊胆的。他们没那么蠢,不会上门求死。”
“你肯定知道这片林子的古怪吧?”
“打不过的才算古怪,”莱雅一脸嫌弃,“打得过那就只能算对面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我一向对送上门的吃食来者不拒。”
凯尔语塞。
不过莱雅确实厉害,这点他没法否认。
能“清洗”一整船的海盗,还能和海怪大战几十轮不落下风,顺手捞一把快死了的他和夜歌还有小栗……
这女人到底经历过什么啊……
突然,莱雅停下了脚步。
她先是翻了个白眼,无奈叹气,然后迅速飞出背后的长枪,指挥它朝着离他们大概两三步的一片灌木丛狠狠扎了下去。
“噫!!!”
一声尖叫划破了森林的宁静,响彻云霄。
凯尔被这叫声吓得打了个寒颤。他连忙翻身下马,凑近拨开草木一看,发现了……
一个男孩。
男孩看着像是这儿的原住民,大概八九岁的模样。他那一头卷发乱糟糟的,一身皮肤黝黑,人穿着亚麻短衫与短裤,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木头弹弓。
孩子被吓得不轻,全身发抖,泫然欲泣,五官都扭曲了,连捡石子用弹弓自卫的力气都拿不出来。
——毕竟莱雅的长枪定在他两腿之间的空地里,现在还发散着阵阵杀气,再加上居高临下的莱雅冷漠地俯视他,那双血色的眼睛眼神锐利,好像下一刻就能把这小子生吞活剥了似的。
这枪下手要是再前面一点,这可怜孩子轻则失了后代,重则成了枪下亡魂,实在倒霉。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被吓成这样实在是有理有据。凯尔无奈,一边在心里埋怨莱雅的野蛮,一边伸手把男孩拽了起来,又仔细帮他拍干净身上的尘土,整理好衣服和头发,这才舒了口气。
“你把人孩子吓着了。”他转身对自己的同伴如此道,“小孩子禁不住你来这么一出的。”
“还以为是什么好菜……”莱雅嫌弃道,“这么小一个,塞牙缝都不够。”
眼见孩子要被凶恶的莱雅吓得嚎啕大哭,凯尔难得胆大,赶紧捂住莱雅的嘴,一边对着男孩赔笑。“抱歉……”有这么个吓唬人的队友,他实在尴尬,“我朋友最近脾气不太好,我们不是坏人……嗷!烫烫烫……”
捂住莱雅的手掌掌心被一阵灼热烫得发疼,直钻心底。
疼痛刺激得凯尔被迫松开了莱雅。
“是哦。”作恶成功的莱雅满不在乎地哈了口气,扫了凯尔一眼,“我最近脾气是不太好,连带着口气也不好。”
“谁家口气还带火魔法啊?!”
凯尔吹着被烫出水泡的掌心,朝着同伴抱怨。
莱雅懒得管凯尔,只是把插在地上的长枪召回背后,用手指无聊卷着自己的头发玩,但一双眼睛可没空闲着,开始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小鬼头。
“说吧,跟着我们干什么?”
她语气平淡地像在问孩子今早吃了什么。奈何她眼神实在冷漠骇人,男孩终于扛不住压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哎呀,别哭别哭……”凯尔连忙蹲下安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孩子,还帮他擦脸,“大姐姐只是看起来凶,人还是挺好的……”
“呜哇——”
小男孩哭得更厉害了。
不耐烦的莱雅磨了磨牙,最后毫不留情地朝着凯尔的屁股猛踹一脚。
凯尔回头,结果正正好对上了长枪的枪尖,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开口反抗了。
莱雅握着长枪,危险地半眯起眼,杀气沉重得让这片森林都忍不住下沉了几分,“再吵,我就把你们全都做成串烧——你、你的马、还有这小子。”
男孩经此恐吓,还没出眼眶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了,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被飞来横祸牵连的小栗不满地叫了起来,但是一对上莱雅的目光,它又被迫把不满咽了下去。
无他,实在是惹不起。
莱雅收起长枪。“说吧,”她睥睨着男孩,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话,“跟、着、我、们、干、什、么?”
“我……我……”
“没事,”凯尔轻声细语宽慰他,“不着急,慢慢说。”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对吧?”
男孩鼓起勇气,反问起凯尔和莱雅。
“确实。我们是遭了海难,漂到这里来的。”凯尔语气温和,随后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这儿是哪儿?”
“我……我叫利恩。”男孩嗫嚅道,“这……这里是……卡尔奇诺。”
“卡尔奇诺?”
听到这个地名,凯尔心下一惊。
“怎么了?”
莱雅踢了踢凯尔,但是放轻了力道,不至于踢碎骨头。
“嗯……这个地方……呃……”凯尔摸着鼻子,表情精彩,“你要听吗?”
莱雅对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很是嫌弃,“你想说什么?”
凯尔瞥了一眼利恩,把莱雅拉到一边。
“卡尔奇诺……是活在传说中的岛屿,在商人之间尤其有名。”他小声和莱雅解释,“以前,我听父亲讲过卡尔奇诺的传说——这是一座地图上没有、只有通过特殊渠道才能进入的富庶岛屿。岛上藏着许多稀有的矿石与草药,还有古代遗迹和神秘宝物。从这里带出去的再普通的东西,只要被冠上卡尔奇诺岛的名头,都能炒出天价……”
还没等凯尔说完,他脑袋就挨了莱雅一记。
“这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岛。”莱雅的白眼能翻上天,“没见识。”
凯尔连脑袋的疼痛都顾不上,急忙解释。“天地良心!我可没撒谎!这传说每一个海德里的商人都知道的!”他甚至举手起誓,“我要骗你,就罚我……呃……永远无法打败莱耶维尔!”
莱雅气笑了,“……你不觉得这个誓言反倒证明了你在胡说八道吗?”
“那换一个……我要骗你,就罚我一辈子见不到莱耶维尔!”
“这个听着没那么不靠谱……那我就信你一回。”莱雅脸色稍霁,“反正你肯定会见到这条蠢龙,受点苦只会磨砺你的心智。”
“也不能这么说……”
凯尔小声反驳,突然想起了被他们撂在一边的利恩。
刚一回头,他就发现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他的马,速度之快,连还在吃叶子的小栗都没有反应过来。
“驾!”
利恩发现了凯尔的目光,迅速拽起小栗的缰绳,拍着小栗的屁股骑着马飞奔逃跑了。
只留给马主人一串嘲笑他愚蠢的尘烟拍打着他的脸。
凯尔:……
“所以呢?”同时目睹全程的莱雅懒得出手,只是瞥了他一眼,“对这臭小子那么好干什么?这不是还被人骗走了小栗吗?”
“……我错了。”
莱雅伸了个懒腰,又仔细活动了一番筋骨。“现在认错还不晚。”她侧目,“说吧,为了你的马,准备给我什么好处?”
“呃……”
见凯尔这么一副怂包样,莱雅难得也不恼。“算了,”她摆摆手,“到时候你要是为这小子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海里送海怪吃了。”
凯尔唯唯诺诺点头。
“嗯……等会儿可能还会见到那个精灵。”莱雅又说,“你如果不老老实实听我的,恐怕会和他一个下场哦。”
“……啊?”
凯尔不懂她为什么突然提到夜歌,也不懂她所说的“下场”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现在只想要他的马!那可是他除了钱袋最后的资产了!
莱雅拍了拍他的肩。
“小伙子,准备好了吗?”她笑靥如花,“准备好夺回你的马了吗?”
这笑容实在熟悉,凯尔又隐约看见那似乎不存在的獠牙。
左思右想,马比较重要。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出发了。”
语毕,一阵天旋地转,世界颠倒。
凯尔花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结果发现……自己已然被扛在某位坏女人的肩膀上。
坏女人一手提着长枪,一手反抱住凯尔的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走了。”
“诶?!”
疾风袭来,二人正以这种诡异的姿势在森林中疾驰,不给凯尔留一点协商的余地。
无比强大的莱雅用长枪砍断阻拦她的枝条开路,同时扣死了在肩上那个开始反胃挣扎的倒霉鬼。
“慢点……呸呸呸……你慢点……呕……”
尘土和飞叶一个劲地往凯尔嘴里灌,莱雅的肩还正好顶在他的上腹,他只能一边吐一边寻找比较舒适的位置。奈何莱雅有着一对铁臂,他怎么动都会被莱雅塞回去。
“你再动,我就把你穿在枪上。”莱雅冷言。
回忆起那个被莱雅从脑袋顶上贯穿的海盗,凯尔打了个寒颤,只能忍下反胃,趴在莱雅背上乖乖不动了。
莱雅的脚程比小栗快多了——不一会儿,他们便走到了疑似森林的尽头。
熟悉的手法很快降临,莱雅刹车的同时,顺手把凯尔扔了出去。
凯尔整个人从莱雅的肩膀飞了出来,本就糊涂的脑袋撞在了树干上。剧烈的疼痛后,凯尔两眼一黑,竟是满怀怨念地昏死过去了。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坚定了一个信念——
绝对、不能、再让莱雅、做、他的、坐骑!
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