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海面平静,天空澄澈,一派悠然景象。
被绑在柱子上的凯尔风中凌乱,任凭海浪一波一波冲刷着他的双脚,一脸莫名其妙,却因为嘴里塞着布团,失去了询问和辩驳的机会。
人的一生难免要经历一些无法理解的事情。
比如说,前一日还对他热情有加的村民们现在一脸冷漠,围在海边,像是要围绕他进行一场什么集会。为首的正是昨晚热情款待他的老祭司科亚特,他的孙子利恩正躲在爷爷身后,满怀愧疚。
再比如说,失联的夜歌也和他一样,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无法反抗。
他们两人并排捆在钉在海里的木柱上,面面相觑。
美丽的金发精灵脸上有伤,十分憔悴,仿佛易碎的干花。干涸的血迹变成了深沉的棕黑色血痂,偶有一些碎屑跟着他的动作剥离坠落,掉进海里消失不见。
凯尔很想问夜歌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们如今这情况,光明正大地问好像不现实。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一个爽朗的男声突然在凯尔脑海中响起。
是夜歌的声音!
凯尔大惊,连忙查看周围村民的状况。
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夜歌在说话,只是各自窃窃私语,顺便观察海中二人的反应。
惊异之余,凯尔赶紧用意识询问夜歌本身的状况。
“还好吗?”
夜歌沉默片刻。“不算太好。”他反问,“你怎么样?”
“呃……脑子有点乱。”
凯尔的记忆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空白——他只记得自己还在夜里吃着糕点喝着茶,然后好像有人用了某种手段将他的记忆在此切断,以至于在这儿之后发生的事他全然不知。
“情况比我好点。”夜歌无奈,眉心紧锁,“我是被他们一棍子打晕的。中间醒来过一回,我试图逃跑,又被他们的人打晕了。”
“……伟大的世界树啊。”
凯尔想起村里的祭司科亚特叫人处理那个发出奇异声响的谷仓,又瞥了一眼夜歌脸上的血痂,不由得同情起夜歌了。
比起被药倒,还是挨打更痛苦。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们得想想怎么逃出去!
凯尔挣扎了一番。奈何这绳子跟活了一样,他越挣扎,捆得越紧。
挣扎好一阵,凯尔发现一切徒劳无功,只能暂时作罢。
“夜歌先生,你现在能使出什么魔法逃命吗?”
他不愿放弃,在脑海中悄悄问夜歌。
夜歌沉默良久,最后不得已告诉凯尔实情。
“那个祭司,他会用很奇怪的术法。”他朝着岸边的老祭司科亚特努努头,“我的魔力源被他封印了,无法施术……要想逃命,难。”
“呃……那你是怎么做到和我在这种情况下对话的?”
凯尔疑惑。
“这个……”夜歌纠结好一会儿,还是帮凯尔解了惑,“是我们家族的成员与生俱来的本事。”
凯尔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所以……你这算……读心术?”
夜歌瞪大了眼,“读心术那么苛刻的术法哪能随便就拥有习得的?我们这个最多算脑内对话,而且只能一对一。”
难不成真要坐以待毙了么……
凯尔像被晒蔫的菜叶,软趴趴地黏在木柱上,生无可恋。
“对了,莱雅呢?”夜歌问。
莱雅……莱雅……
对了!莱雅!
如果能想办法联系上莱雅,她一定会来救他们出去的!
只是……
唉,早知道当时就在原地等莱雅回来了,不然哪有这些事啊……
凯尔摇头,满是懊悔。
“以她的能力,不可能会出事。”夜歌对莱雅的本事还是很有信心的,“我记得当时我和她分开的时候,她是要去找你,顺带抓鱼的。”
“我们过来的时候确实是在一起,不过……”
先是遇到跟踪他们的利恩,又是利恩骑走了小栗,再然后就是莱雅扛着凯尔一路往前,结果急刹车把凯尔撞晕不省人事……
最后就是凯尔独自一人进了村子,毫无戒备接受了村民们的好客,变成了现在这样。
凯尔尽量言简意赅地向夜歌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转而想到自己前途未卜,不由得耷拉着脸。
很难说。
凯尔突然想起了莱雅特地和他说的那句话。
——“等会儿可能还会见到那个精灵。你如果不老老实实听我的,恐怕会和他一个下场哦。”
虽然莱雅没做什么指示,但是这也能算没听话,而他也确实……
落得了和夜歌一样的下场。
他们两个难兄难弟被绑在海里,悬着一颗心等候岸上那群人发落。
岸上那群变脸奇快的村民们叽叽喳喳的,最后为首的祭司大人举起了手中的魔杖,全员也因此噤声。
海边只余留下海风掠过的声音,以及海浪拍打木桩、清洗海岸的声响。
科亚特靠近了海中的凯尔和夜歌。如今海水涨潮,原本只是漫过二人脚面的海面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来回,不知不觉间升上了小腿中部。
祭司鞠了个躬,“二位旅者,向您二位致以最沉重的歉意,也向您二位致以最诚挚的祝福。”
那为什么要捆他们?!
听到科亚特这话,凯尔心里一阵火大。奈何他被捆得死死的,嘴里的布团也吐不出来,可谓是有苦难言,有气难出。
“牠们作下了指示……”老祭司垂目,“为了保全整座村子,这也是无奈之举……望二位谅解……”
呃啊!牺牲外人两个,幸福你们全村吗?!
有没有考虑过他们两个也很可怜啊?先是和海盗打,又是和海怪打,还沉了船漂到这里……现在又要被村民们绑着不知道献给什么东西……
真是倒霉!
火气十足的凯尔忍不住想骂的心。哪怕布条死死堵住他组织语言的权利,他也要用愤怒十足的叫声表达自己的不忿!
“牠们?”夜歌的声音在凯尔的脑海里响了起来,“凯尔,冷静,情况不太对。”
“我很难冷静啊,夜歌先生!”凯尔即使是面对夜歌,也难掩怒气,“我知道我们和他们非亲非故的,不求他们帮我们,但也别这么害我们吧?”
“不是……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我现在没有心情想别的!”
眼见凯尔暂时失去理智,夜歌也只能放弃劝说。
科亚特将魔杖钉在自己正前方,举起双手,用神秘的语言向着大海吟唱起来。
他身后的村民们纷纷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单膝跪地,卑躬屈膝,随着科亚特一同吟唱着同一套词。
凯尔怔愣。
这是他从未听说过的语言。村民们吟唱时字词节段有力而悠长,仿佛地面之下破土前行的植被根系,一路蔓延,要探寻至大地深处。
和煦的海风随着唱词的节奏变得张狂奔放了起来,风声猎猎。
“夜歌先生!”凯尔紧急向身旁的夜歌求助,“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夜歌眉心紧锁,“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在召唤什么。”
“召唤?”
“是。”夜歌脸色惨白,脸颊边划过一丝冷汗,“这个语言的发音、节律……很像失传已久的某种古代语言……我不能确定,毕竟我不是研究语言学的专门学者……”
“古代语言?召唤?”
凯尔瞪大了眼。
眼前的村民们仿佛被操纵的人偶,毫不疲倦地吟唱着。尤其为首的科亚特祭司,他的唱腔铿锵有力,明亮的光辉自他的脚下与魔杖的定点处源源不断地发散延伸,浸润了大片的海岸。
夜歌不住地摇头。“不妙……”他连忙提醒凯尔,“他们召唤的绝非善类!”
“什……”
“喝——”
没等凯尔回应,科亚特祭司的一声怒喝打断了凯尔的思路。
霎时间,狂风大作,尚且平静的海潮骤然澎湃。原本澄澈的天幕狂乱地涂抹着乌云,遮住了柔和的光,周遭都变得昏暗不安起来。
“爷爷!”岸边的利恩大喊,爬起来试图靠近自己的爷爷,“牠们……牠们要来了!快退回来!”
“专心做你的!不要分神!”
老人的怒吼吓退了孩子。他只能灰溜溜退回了原位,继续跟着村民们一起支撑着祭司的召唤。
科亚特脚下的光芒几乎覆盖住视线范围内可见的所有海岸。在如此阴暗的环境中,他们脚下的光芒是唯一的光源。
老祭司拔起魔杖,双手握住,对准了凯尔和夜歌。
他嘴里振振有词,黯淡的魔导石也随着他的咒语渐渐发出灼人的光和热。
“这是要干什么!”
提心吊胆的凯尔顾不得体面和礼貌,一阵挣扎脚踢,嘴里还呜呜叫着,十分狼狈。
“他换了一种语言……”夜歌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不对……这是……”
……
『犯下重罪,非吾所愿;降下天罚,为吾应得。
『吾等自知愚昧,仍自愿囚禁于此,弥补过去的罪孽。
『请您原谅逃亡的自作聪明者,不要伤其性命……』
……
“祭司……在忏悔?”
夜歌震惊。
凯尔也震惊了。“夜歌先生,你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只能听个大概……这是七神教的创教之初建立的祭祀语言……是专门和神祇交流的语言。”夜歌回答,“他这个实在繁杂,只有祭礼院的大主祭在寻求神启时才会使用……下属的祭司们用的都是经过简化修改过的版本。”
“啊???”
凯尔虽然知道夜歌懂得多,但是他没想到这位长得好看又聪明的精灵能懂这么多。
只是,他们到底在忏悔什么?
……
『伟大的水与星象之神海德里,请您庇佑二位外乡人,免受过分的苦楚,让他们在您的领土自由前行,寻得生机……
『愿世界树繁荣昌盛。』
……
最后一句祷语结束。科亚特举起魔杖,凯尔与夜歌身边的海面随着他的动作升起数面水墙,将二位团团包围。
凯尔发现捆住他的绳索骤然放松。他连忙使了劲,挣脱了绳索站稳,又赶紧把嘴里的布团扯出来扔掉。
“啊!”
重新获得发声自由的凯尔忍不住大喊出声。
身旁的夜歌也挣脱了束缚。“那个祭司……”他仔细回味着老祭司的祝词,“很矛盾。”
“为什么?”凯尔疑惑。
“他和村民最开始明明是要把我们献给什么,但是……”夜歌越想越不对劲,像是要钻了牛角尖,“他刚刚……忏悔后又在为我们赐福?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凯尔叹气。
虽然科亚特祭司带着村民对他们做出这等恶事……但是之前村民们的热情,也不像作假。
只是,人本身就不是很纯粹的存在——好人偶尔会干坏事,坏人偶尔也会做好事。
倒不如说,所有智慧生物,甚至算上神祇,差不多都会这样。
没有纯粹的好,也没有纯粹的坏。
无非也就是自私与否的区别。
“别想太多。”凯尔拍了拍夜歌的肩,“现在赶紧逃出去要紧。”
“嗯。”
只是二人一低头,就发现海面已经漫到了他们的腰际。
“嘶……”凯尔挠头,“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试试看。”
夜歌试着施法,连着念了几遍咒语都毫无反应。
他眉心紧锁,左思右想,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那个祭司,还是封印了我的魔力源。”过度依赖魔法和武器的精灵头疼不已,“要想逃命,只能靠肉身强行突破。”
此刻,二人被水墙包围。海水正在缓慢上升,现下超过了他们的胸口,正朝着更高处攀升。
“要不,试试游出去?”凯尔提议。
“没办法,只能什么都试试了。”
二人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水墙并未拦住他们的去路。他们十分顺畅地潜行了一段,几乎没有遇上什么阻碍。
“有救!”
凯尔欣喜若狂,一路往前,不知不觉把夜歌甩在了身后。
“但是这么一直潜水也不是办法……我们会有体力耗尽的那一刻。”夜歌动用了自己的能力,将声音传进了凯尔脑中,“而且……你知道我们在往哪个方向游……唔唔!”
夜歌的声音突然被打断。凯尔心觉不妙,连忙折返,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只余下神秘昏沉的海水包裹着他的周遭。
不对……
好像有什么……在接近他们……
凯尔慌不择路,向着另一个陌生的方向疯狂游去。
可没等他游出多远,他的双脚脚腕被纤细的线整个缠住,最后直接将他的双腿捆在了一起,向着大海深处拖拽。
海面加速远离了凯尔。他迫切地向着海面挥舞着双臂,试图逃离未知的恐慌。
可很快,又有数只无形的大手拽住了年轻的冒险者。它们欢欣地拥住了鲜活的身躯,将其整个拖下了陌生的深渊。
自此,外界无人知晓此处深海是何情景。